晴菜說故事

　　
　　【第一篇　五月篇】


　　小左今天死了。

　　聽說是騎摩拖車闖紅燈，車禍死的。

　　我在電影院門口接到通知電話的時候，完全哭不出來，難過不起來，因為，太蠢了嘛！

　　如果是地震或是土石流還說得過去，竟然自己闖紅燈才出車禍的，不管怎麼聽都是小左不對。

　　那天手機有顯示語音留言，我沒有心情聽；那天原本預定要一起看的電影，想了半天還是放棄了；那天我沒有去醫院，雖然他們說很乾淨，一點都不可怕，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去看一個不會對我說「嗨！妳來啦」的人呢？

　　偶爾會有看到新聞或是聽到消息的朋友打電話來確認：「喂？五月！聽說小左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拿著手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地沉默一會兒：「……嗯！死了。」

　　怎麼回事，不就是新聞說的那麼一回事嗎？為什麼還要問我？女朋友說的比較準嗎？

　　不過，隔天在7-11買鮮奶的時候，我還是多買一份報紙，然後坐在外面長椅，邊喝著冷藏的鮮奶，邊翻找關於小左車禍的報導。

　　認識的人出現在報紙上，怪怪的。

　　小左的報導放在很不起眼的地方，小小的篇幅，看起來無關緊要的樣子。我讀著事情發生的經過，從鮮奶盒子上流下的水珠滴在報紙上，把小左的名字弄濕，黑黑糊糊的。明天以後，這篇報導的位置會放上別條新聞，再過些時候，大家會漸漸淡忘車禍的事。

　　抬頭望望面前忙碌的車水馬龍，有位年輕的媽媽推著推車一度停下腳步，幫車內的小嬰兒蓋好薄被以後，朝發呆的我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小左的死並不會停止地球的轉動。

　　突然之間，我覺得小左有點可憐了。

　　我起身，將報紙和鮮奶的空盒丟進垃圾筒，一個人散步回家，今天的路比平常遙遠一些。

　　「啊！五月！趕快來幫忙看看。」

　　家裡，媽原本以怪異的姿勢蹲在地上，一見到我，拼命招手。我過去，見到DVD播放機的線頭攤一地。

　　「送到了嗎？」

　　「早上送到的，我想把它接到電視上，可是不知道哪條線要插哪個洞才對。」

　　媽投降地站起來，感慨喘口氣：

　　「傷腦筋，以前都請小左幫忙的，唉！男生果然比較懂這個哪！」

　　我有點不高興地瞪她一下，朝DVD播放機走去，賭氣地研究起說明書：「只要照著說明書教的不就好了。」

　　結果，直到深夜十一點多，電視螢幕依舊沒有畫面，播放機的線頭依舊找不到正確插孔，一切又回到原點。我躺在夜闌人靜的客廳地板，磁磚的冰涼穿透背脊，滲進心臟，沒有哭泣的我，終究是一個無情的人吧！

　　抓起其中一條紅色電線，盯著看了好久，自言自語起來：「小左，你不在，還是有人會感到困擾呢！」

　　並不是像船過水無痕地那樣過去呢！

　　我將紅電線的金屬線頭輕輕觸碰額頭，唸著小左的名字，試著想起一些關於他的畫面。

　　今天晚上好安靜，靜得彷彿那場車禍不曾發生過，甚至小左這個人不曾存在過。





　　「喂？五月，妳真的不來嗎？妳確定？」

　　這已經是早上接到的第三通催促電話了，開始感覺有點煩。翻找衣櫥的手沒停下來過，手機被不舒服地夾在顎下，我慢吞吞回話：

　　「嗯……不用特地去吧！又不是家人還是親戚什麼的……」

　　「妳是他女朋友耶！難道喪禮不用來嗎？」

　　「可是，去了也不知道要幹嘛……」

　　「起碼跟他好好道別吧！五月，妳太無情了！」

　　對方氣呼呼地掛斷電話，她的責怪，我似乎沒有反駁的立場，但，真的不想去嘛！喪禮中僵硬的身體或細碎的骨灰都不是我們所認識的小左，真的要說再見的話，應該在他還聽得見的時候說才有意義，更何況認真追究起來，小左也沒有好好地向我說點道別的話啊！

　　梳好長長的捲髮，穿上有南洋風味的洋裝上衣和牛仔褲，我漫無目的在街上蹓達。

　　打工地方的老闆好心讓我休假，幾天都沒關係。

　　「真的不用啊！」

　　就算我這麼說，老闆還是堅持要我休息療傷，會不會太好笑了？我連傷口在哪裡都不曉得。

　　「啊！」站住，發現電影院的看板：「那部片還沒下檔呀……」

　　反正已經決定不去喪禮，我一個人排隊，向櫃台買了一張票，和一份爆米花，夾在雙雙對對中間的座位。

　　電影的特效和爆破場面很棒，劇情也非常緊張，全場大概只有我是平靜抓著爆米花一口接一口地吃。

　　只有一個時候，我嚇到了。主角為了追壞人，冒險穿越馬路，中途被煞車不及的車子撞飛出去！

　　「碰」！從喇叭傳出的重低音重重敲進心裡，我一震，白花花的爆米花掉滿地，像片中四散的玻璃碎片那樣。

　　旁邊情侶八成也被我嚇到了吧！我應該趕快把爆米花撿起來，應該趕快……

　　儘管腦子那麼想，可是身體卻動也不能動。那一刻的我被吸入強力撞擊的瞬間，停在那裡，如同小左的人生也靜止在那場車禍，我和他的靈魂，停在那裡。

　　直到走出昏暗的電影院，接觸到夏日耀眼的陽光，還有點目眩，恍惚惚的。

　　散場的人潮從身旁川流而過，有時會發生輕微碰撞，那些體溫和體溫的碰撞，讓我慢慢回到現實。

　　「聽……聽音樂好了。」

　　我在手機上接上耳機，將耳塞放進耳朵，正準備搜尋mp3，不意發現有語音留言顯示，這才想起好幾天以前的確有過一通留言，只是當時我不想聽。

　　「您有一通新留言……」

　　我啟步走，一面耐心等候語音小姐的交待，一面把耳機的線拉直，然後，是小左的聲音，開玩笑般，竟然在這個時候聽見小左的聲音。

　　「喂？五月，是我。」

　　我睜大眼睛，一下子屏住呼吸！站在紅磚道上的我又被用力拉回那個靜止的時間點，分不清過去還是現在。

　　小左熟悉的聲音一如往常，帶著些許慌張，說著：「抱歉，我剛在幫我媽整理倉庫，現在才要出門，妳再等我一下，我會儘快趕到電影院，抱歉啊！妳不會生氣吧？」

　　是我們約好要一起看電影的那天，是小左去世的那一天。

　　「什麼嘛……」

　　耳機傳來的又是語音小姐詢問要不要重聽一次的聲音，我在迷惑又生氣的情緒中喃喃抱怨：

　　「讓我等這麼久，當然會生氣啊……」

　　小左曾經活著，在我傻傻站在電影院外等他的時候，那個小左還活著，真真實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笑過、猶豫過、憤怒過、說話過……

　　我緊緊閉上眼，從胸口猛然上湧的酸意讓人無法承受，因此我蹲在大街上。

　　小左真的活過。

　　小左已經不在了。

　　我蹲在大街上，像是要歸還積欠了好幾天的份一樣，放聲大哭，活脫是個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放聲大哭。

　　小左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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