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開玩笑篇】
小左真的死了,不是開玩笑。
早上在打工的店門口清掃的時候,遇到五月,她身上穿著一件很有春天氣息的洋裝正要去7-11,裙擺輕飄飄的,洋裝上的花草生動得彷彿正要伸展開來。
「喂!五月!昨天的電影好看嗎?」
我揚聲向她打招呼,她停下腳步,露出奇怪的神情看著我,好像我問了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
「到底怎麼樣?不是和小左一起去看嗎?」
「不知道,後來沒去看。」
「為什麼?他放妳鴿子嗎?」我笑嘻嘻地想虧她。
五月想了一下,點頭:「因為小左死了。」
「哈?」
我當她說了一個冷笑話,還因此興致勃勃地回應:
「那妳看到他的時候記得提醒他,上次欠我的一百五十元記得從他的白包裡拿出來還我啊!」
五月依舊一副不知從何反應地安靜五秒鐘,然後「嗯」一聲,繼續往前走。
她今天怎麼特別遲鈍的感覺?
目送她長髮披肩的單薄背影,她身上的花草繼續隨風搖曳。手上的水管還不停嘩啦啦地冒出水來,弄濕剛洗好的布鞋,我趕緊跳開,用指尖堵住水管,像堵住方才回不了神的心情一樣。
我從小就認識五月了,她有時會出現無厘頭的舉動,是個怪怪美少女。上大學以後,我和小左同班,和他成為無話不說的死黨,然後把他介紹給五月,他們很自然地變成一對情侶,我們三個人還是常常一起吃飯聊天。
當天下午才從別人那裡知道,原來小左真的死了,那一刻有點怪起五月,幹嘛用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回答我,害我以為那只是開玩笑,還說了糟糕透頂的話,結果因此鬱悶好幾天。
小左和我常去打籃球,如今在激烈的球場上,偶爾拿到球回頭,在一張張流著汗水的臉孔中驀然間有找不到人的怔忡。
有些朋友對於五月的冷漠表現不以為然,他們認為身為女朋友的她應該要大哭特哭、要食不下嚥、還要去參加喪禮才對。不過五月都沒有如他們所預期的那麼做,她照著平常的步調好好地過生活,然而我懂她的,她只是反應不過來而已。
喪禮那天傍晚,我從簡餐廳的落地窗發現五月正站在外面街道,雙手插在牛仔褲袋,悲傷地望著我。
我向老闆說一聲就跑出去,五月的眼眶紅紅的。
「眼睛怎麼了?」
「剛剛哭了,本來以為不會哭的。」
「……是嗎?」
「嗯!哭得連呼吸都沒辦法,以為我會死掉呢!」
「……」
「喪禮,怎麼樣?你去了吧?」
「很順利呀!」
她沉默片刻,噗嗤笑一下:「好奇怪,喪禮哪有什麼順不順利的。」
「說的也是。」
我跟著淺淺一笑,五月笑彎的眼角卻漸漸濕潤起來,她盯著黏著口香糖的地面,喃喃嘟噥:
「怎麼辦?沒有好好跟小左道別呢!」
「他會了解的。」
「騙人,小左才不是那麼善解人意的人,他只是一個樂天知命的笨蛋。」
「哈哈!形容得真好耶!那個人的確樂觀到都要懷疑他是不是笨蛋一個。」
聽我這麼一說,五月又呵呵笑了幾聲,靜止下來以後,她仰起頭,朝天空深深吸氣,然後就一直凝視紅澄澄的晚霞。落日餘暉將她側臉上的落寞映照得份外鮮明,就像是從圖畫書上剪下她的身影再貼到這片澄色天空一樣。
「好像誰開了一個玩笑。我們明明可以談著他的事,好像這個人還在。可是,他卻偏偏死了。」
五月感傷地吐出那番話,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眼睛一亮,於是她決定把這個玩笑弄假成真。
五月開始玩起只有我跟她才知道的遊戲。
她當小左還活著。
不論我們做什麼事,她都多算了小左一份。
看電影的時候,她會買張票給小左;吃飯的時候,她幫小左多準備一份碗筷,聊天的時候,她會這麼接腔:「好,那我明天跟小左說」。
五月總是說「明天」、「以後」,把不存在的小左寄放在未來,那麼謊言就不會被戳破。
當然五月只在我面前這麼做,這是我們的秘密,是我們的默契,我們同樣都需要藉由善意的謊言從小左的死來療傷止痛。
從此,小左彷彿還活著。
看著五月慢慢從這遊戲中恢復以往鬼靈精怪的笑容,我放心多了,覺得對過世的好友有了交待。
由於知道這個遊戲的人只有我,所以五月來找我的次數變得頻繁,頻繁到有部份共同的朋友懷疑我們是不是在交往,頻繁到就算我靜靜望著她絮叼的臉龐,一種管不住的心情又回到那天從水管汩汩冒出的自來水一般,透明地、綿密地泉湧。
直到,直到看著五月微笑的眼睛,是一種痛苦。
她雖然看著我,卻是定焦在我們身邊的空位,對它講話,對它開心地笑,她的心思並不放在這個世界。
她其實沒有看著我。
有一次五月病得特別重,聽說在床上躺了好幾天。那幾天店裡格外忙碌,老闆說什麼都不讓我請假,學校報告也卡得很急,我沒日沒夜操了好幾天,好不容易騰出空檔去看她,她卻拉上棉被,背對我,一句也不吭。
「五月?妳在生氣嗎?」
「……不知道,只是……」
「只是?」
「平常一定會第一個趕來看我的人,好幾天都沒有來,我們事先沒約好,我也不用一直等,可是就……」
她委屈的聲音愈變愈小,最後藏在被窩不見了。我愣愣注視她消瘦一些的背影,有點意外,有點高興,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對、對了!我帶了妳最喜歡的烤地瓜,妳看!」
一聽見地瓜,她馬上翻身坐起,滿懷興奮地等我把袋子打開。充滿香味的蒸汽一冒出來,五月再也忍不住,跳到桌子跟前,一把抓起熱呼呼的地瓜,很幸福地閉上雙眼。
「哇……好像又活過來了。」
她的反應莫名讓我有一種得到回報的感覺,是很棒的回報。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嗯!你也來一個,小左也一個。」
我霍然打住正要伸向紙袋的手,見她孩子氣地將一顆地瓜擺在無人的桌子上,然後我聽見一道不像自己的聲音冷冷地脫口而出:
「那是我要買給妳吃的。」
「我知道啊!可是這麼多我吃不完,你和小左一起幫忙吃嘛!」
「這裡沒有這個人。」
五月的笑容立刻僵住,她受傷地轉向我,輕輕說:「你是說小左嗎?」
我痛苦地鎖起眉頭,說出這句話的我並不好受:「小左已經死了,在這裡的只有妳和我。」
於是五月她,沉默地望著我一會兒,掉下眼淚,她緩緩伸手摀住臉。
是我把她的美夢敲碎的。
我到底為什麼要對她做出那麼殘忍的事?五月只是想用比較輕鬆的方法撫平傷痛,她一定早就接受小左過世的事實,但仍想再多懷念一點小左還在的時光,這些我都明白。
我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她看不見我的存在。
「我跟一個不在的人較勁什麼呀……」
蹲在空曠的籃球場外,昔日和小左在那裡廝殺的場景依稀還恍如昨日,不禁自嘲地笑笑:
「如果你知道,一定會罵我無聊吧!」
不意,我見到五月從球場的另一端走來,她是特地來找我的。我們好幾天沒有碰面了,誰都沒先連絡誰,原本躲避的距離忽然拉近,當下真有說不出的尷尬。
她看起來已經從重感冒康復,氣色不錯,什麼也不說地在我旁邊蹲下,學我打量著無人的球場,冷不防出聲:
「以後就沒人陪你打球了。」
「嗯!也沒人陪妳去看電影。」
「也沒人陪你一起看A片。」
「妳在胡說什麼?妳為什麼會知道?」
「哈哈!」
她不回答我的問題,逕自開朗地說下去:
「說來說去,都是小左不好,竟然隨便就死掉了,害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倒是很想揍他兩拳。」
「我要三拳。」
我和五月,一步步在和好。就在一起責怪死去的小左的時候,方才那份尷尬不知不覺地蒸發掉了,小左逐漸被我們留在過去。
「時間」就是這麼悄悄蛻變這個世界的一切。
等我們罵夠,五月一臉愜意地深呼吸又吐出,好像終於完成了某件事,或是,某件事終於告一段落。
她回到往常的俏皮,掉頭告訴我:「對了,剛剛我遇到佳子她們,她們說你最近看起來心情很不好,是不是因為被我甩了。」
我錯愕得瞠目結舌,還嚇出一身冷汗。
「為什麼她們說得好像你喜歡我一樣?」五月既困惑又覺得好笑地托起下巴:「是開玩笑的吧?」
這一次,五月渾圓的大眼睛水靈靈地盯著我瞧,她不看別處,就是專心看著我,無辜微笑。而我在她眼底見到自己真實的倒影,一瞬間竟為了那個位置而感到猶豫、徬徨。
儘管小左過世了,他還需要漫長的時間被遺忘吧!連我都捨不得他輕易地被遺忘,更何況五月。
他在五月心裡,不是誰能取代誰的問題,我也不要他被取代。
我只能祈禱五月的心夠廣闊,也許有一天足夠容納另一個人的存在。
「廢話,當然是開玩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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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故事(3)
當初會想寫這部物語,應該是因為一時興起加上覺得好玩吧!第一篇動筆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第二篇的內容要寫什麼,同理可證,現在的我也不知道第三篇該寫些什麼好哩! ^^"
晴菜姐姐加油!!!
還是有種淡淡的憂傷
很好看也很難過
晴菜的文字真的很有魔力耶!
不過後來想一想,就打算一併在這裡賀妳生日快樂!
希望晴菜姐日日開開心心,創作到更多受歡迎的小說!
我很喜歡這個小說裡角色轉換的特點,加油!
尤其是那段"我們明明可以談著他的事,好像這個人還在,可是他確偏偏死了"
很喜歡晴菜的小說,加油^^
害我最近一直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五月真是個奇特的女孩子,雖然有點遲頓可是也相對的使人憐愛...
最打動的我的是這篇的開頭 「小左真的死了。」
好特別的開場白!
淡淡的哀傷
真的是有一種淡淡的哀傷呀不過寫的很棒呢^^
晚來的祝福~晴菜姐生日快樂^^
好看
就是好看而已。說不出更多。
晴菜姐的文筆真的很好,加油!
有我陪妳走下去‧‧‧
期待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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