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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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知道自己正作著夢。

因為夢裡的她只是一個十六歲少女,身上裹著一條蘇格蘭格紋的毛料披肩,整個人縮在一張巴里島風格的藤椅中,將A4畫本枕在曲起的大腿上,鉛筆在上頭停停畫畫,旁邊有一壺在蠟燭上保溫的薰衣草清茶,燭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熄滅了。

她記得那天是傍晚時分,父母有喜宴提早外出,感冒的她哪裡都不能去,不過能夠自由塗鴉,也自得其樂。

不久,屋外傳來車子緩慢開近的聲音。

她抬起眼,透過落地窗,望見頎長的身影正在納悶大門沒關,還在猶豫是不是該就這樣登堂入室,便撞見客廳裡的小紀對他微微笑。

「怎麼沒關門?不怕壞人?」他進到客廳以後,開起玩笑。

「因為你會來,姐姐說不用關。」

「妳姐姐這個人大概沒有害怕的事,不要聽她的。」

然後他循著香味找到那壺薰衣草茶,驚喜道:

「妳也喜歡薰衣草?」

她喜歡聽他提到姐姐時愛寵的語氣,那讓她最親愛的姐姐成為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除此之外,姚大哥對小紀而言只是姐姐的男朋友而已,很健談,很幽默,隨時都活力充沛,家裡開畫廊,和姐姐是醫學系同學。小紀放下畫本,慵懶走向那壺茶:

「大概不熱了,重新泡一壺請你喝好嗎?」

「好。妳感冒?鼻音好重。」

「嗯。」

她一邊重新泡茶,一邊吸鼻子,回頭,發現他正在觀看擱在桌上的畫本,頓覺難為情。

「我以為這會是抽象畫。」面對她的搶奪,他毫不反抗地歸還畫本:「打算改變路線嗎?」

「是……爸爸說除了畫家本身以外,沒人看得懂抽象畫,要我畫點別的。別人看得懂的東西,我想試試看。」

她喜歡的,是隨興而起的畫面組合,只想表達出當下的感覺、感情、和色彩的交疊。父親自然看不懂這樣塗塗抹抹的畫作,幾次提點她要多畫點實體物,山水、蘋果、人物,什麼都好,就是別學畢卡索。這一次,她畫出一道溪流,隱約勾疊出女人的身形輪廓。

「我覺得不錯啊!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長長的頭髮一垂下來就變成流水。」

姚大哥頓一頓,心生靈感:

「完成以後,這幅畫可以取名叫『秋水』。」

她噗嗤笑出:「為什麼啊?」

「嗯……不知道,就覺得它應該叫『秋水』。」

「姚大哥,『秋水』其實是指眼睛的意思。」她用昨天才學到的國文知識現學現賣:「我畫的這個女人只有背面,看不到眼睛的。」

「嗯……」他皺起眉頭,佯裝思索,隨後得意地說:「雖然只有背面,不過看得出來她是面向遠方,望穿秋水,所以這幅畫的重點是那雙等待的眼睛沒錯。」

這樣的說法,小紀覺得說到她心坎裡了,他替她說出無法好好表達的事,好不可思議。他則定睛在她臉上,半調侃半好奇地問:

「只是畫出背影,卻能感覺到這個女人是在思念遠方的人。這位畫家的視線盡頭是不是也有著這樣的一個人?」

小紀望著他,忽然能在他清明的瞳孔中見到自己的倒影。一剎那,心臟好像被誰抓握住,宛如此刻她的身影正被他的視野攫獲一樣。

他感到奇怪,伸出手:「妳是不是有發燒?」

「沒……」

小紀在姊姊下樓前,巧妙閃開他的碰觸。

後來梳妝完畢、美得宛如天仙的姐姐下樓,整間沉浸在暮色中的客廳頓時燦爛起來,還有他眼底的神采。

幾分鐘後,小紀獨自佇立在空曠客廳,目送大門掩上,驀然想起,急忙回頭,只見到那壺剛沖好的薰衣草茶下的燭火又逐漸轉小。

那壺茶沒機會讓他喝到了。聽著車聲遠離,小紀又覺得遺憾的不只是一壺茶的徒勞而已。

多年以後,她重新拿出那個傍晚信手而畫的草圖,花了一年多時間完成它。

出乎小紀自己意外的是,畫中那個女人眺望遠方的神韻隨著時間更迭變得傳神許多。

有時凝視著畫,會感到淡淡悲傷。

 

時間,似乎能夠消磨掉許多事、許多感覺。可是,大概唯有「思念」是與日俱增的。姐姐,我在對愛情還懵懂的時候遇見他,當我終於明白思念是什麼……卻只能思念。

 

 

 

helenaw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凌緒
  • 每個禮拜都一定要來晃個兩三次~("晴菜說故事" 是能量來源阿!!!)
    -
    "失去以後" 從開始到第四章,每次看都有種揪心酸酸的感覺,文章出現的每個人物都有著自己的人生故事,雖然沒有辦法一口氣知道大家的過程,但就是在這樣一片段一片段的出現,才能真正的感受到每個人那種無法向誰訴說的感受。
    -
    記得以前躲在棉被裡看"遺忘之森" 整個眼淚暴棚,未緒在拓也的記憶裡的空白,那種壓抑那種無法訴說的感受;看"失去以後",這種想灑淚的感覺又湧上來了,不過這一次卻也跟以往的不同,那種為繞在每個人周圍的孤獨對應著每個人給彼此的溫柔,總還是會讓人相信即使失去了,幸福也還是會悄悄的發芽!
    -
    不知道晴菜姐最近順利否呀?
    嘻嘻,人生嘛~就是這樣停停走走的,如果覺得累就要好好的休息哦!
    反正呢! 我們都在嘛^^
  • 哇~~謝謝~~(抱)
    為了你的貼心,今天特別奉上一篇新文。^o^

    helenaw 於 2016/07/31 08:3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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