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門邊上的風鈴清脆地叮噹幾聲,她先朝這間咖啡店內環顧一回,不少人正在用早午餐,她不費工夫便找到熟悉的人影,就像相機輕鬆對到了焦。

他身上的墨綠色獵裝外套沒脫去,手端咖啡杯,低頭看著還剩一半的摩卡,若有所思。直到她走近,喚聲「姚大哥」,他才匆匆抬頭,放下杯子。

初見小紀,英俊的臉上含有幾分驚訝,那是來自幾個月不見的疏離,隨後看到她露出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恬靜微笑,他才寬心。

「嗨。」姚大哥柔聲起頭。

「嗨。」小紀沒等他邀請,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下。

他們彼此相望,鄰近幾桌客人談笑風生,服務生忙碌穿梭,而一百多個日子的時間洪流在他們中間,楚河漢界,誰也沒再開口,只因為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在一片空白中,彷彿回到那位只是默默憧憬他的十六歲少女,當年在胸口用力鼓動的心跳如今再度浮躁起來,她握緊擱在桌子底下的手,極力抗拒那份陳舊的情感會佔據自己。

直到一位梳著馬尾的服務生進前來詢問小紀的餐點,她點了跟他一樣的咖啡。

「妳以前不喝咖啡的,雖然泡了一手好咖啡,妳總怕會睡不著。」

「我最近睡得挺好。」

「那真好。妳一個人住,又沒人知道妳的下落,我原本很不放心妳。」

他停停,看看她,她並沒有接話的準備,如同從前還在接受治療的日子,用沉默得看不出想法的神情,拒人於千里之外。他苦笑一下,幾分抱歉:

「好像得用公事才能和妳見上一面,我知道這對妳來說不容易。」

他有些老了,說「老」又有點言過其實,她曾以為爽朗又幽默的姚大哥是永遠不會老的,至少她無法那麼想像。但今日一見,卻覺得他不再擁有從前的活力和精神,似乎那些東西早就被掩埋在滄海桑田裡。

她想,在他眼中她一定也喪失了某些曾經美好的特質,而成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不是那樣,是我害怕和你見面以後,如果你要我回去,我卻必須讓你失望。只有姚大哥願意正視我的存在,一直沒有忽略我。」

「嘿,妳願意回去,我自然高興。不過,如果妳需要多一點時間,我也懂。最重要的是,不管妳怎麼決定,都不會讓我失望。妳可以為自己做任何決定。」

姚大哥最後一句話,令她想以微笑回應,卻又放棄,因為她第一件為自己做的決定,便是撇下過去。

他比任何人都曉得小紀的故事,見過她如何從鬼門關回來,如何變成失去自我的人偶,最後又如何崩潰。

是他不顧她愛面子的父母反對,硬是帶她去醫院作精神治療,經過兩年,她好轉了,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還會笑了,可是,卻已經無法回到出事前的那個她。

「其實,就算再怎麼不放心妳,不過一想到妳還有妳愛的畫,多少安心一點,有興趣是好事,可以陪妳度過不少艱難的時刻。」

他停一停,為了轉移話題,從資料袋中拿出一份文件,在她面前攤開:

「妳看看,有四個地方需要簽名。」

小紀並沒有細讀,她只找到簽名的欄位便簽上自己名字,只因為相信他,也因為從前的事再也不戀棧了。

這樣的爽快,反而令他惆悵。

她專注簽名,彷彿正一筆一劃切割掉什麼。

「就這麼賣掉,還真捨不得,『秋水』畢竟是我曾經參與過的畫作,呵呵,雖然只是出張嘴胡亂給意見就是了。」

小紀稍稍停筆,很想告訴他,她捨不得的,不是那幅畫,被他忽略在一邊浸浴在暮光中還飄著裊裊白煙的那壺薰衣草茶,才是她午夜夢迴念念不忘的。

那幅畫已經得到他起的名字,不可憐,不用遺憾,不會捨不得啊

恍然間,她聽見姚大哥叫喚自己,抬頭,歉然笑笑,繼續將最後一個簽名寫完。

「我該走了。」等他將文件收好,她這麼說,語氣堅定:「等等和人還有約,不能留太久。」

「這樣啊……好吧!不留妳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和她的手一起擱在桌上的帳單,也疊在彼此的指尖上。

她愣愣,卻沒有抽回,他也是,對方手指的溫度能夠喚起某些共有的回憶般,溫暖的回憶。

有一股衝動,想要握住過去的美好時光。

她幾乎要那麼做了。

「我老覺得……小紀還在。」

小紀錯愕,驚顫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屋子擺設都沒動過的關係,比如看著庭院的躺椅,會覺得等會兒它的主人就會走過去坐在上面一樣。」

姚大哥用懷念的語氣說到這裡,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注視:

「妳的房間也在等著妳,聽說裡頭連一件物品都沒移動過,我想妳應該會懂,等待妳的其實不是那個房間。」

她看著他真摯的面容,心想眼前這個人又在等著誰呢?不會是她,即便是一直扶持她的姚大哥,也不會在等她。

小紀還是將手抽回來:「那麼,就謝謝姚大哥的咖啡了。」

「別客氣。」

「保重。」

深怕再多一句話,就會改變從他身邊逃離的想法,小紀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家咖啡廳。

一出門,寒風突如其來地迎面撲上,她因此稍稍瞇起眼,冬日晴朗的陽光仍從她的眼簾縫隙不留情地射入。

 

我也暗暗期待過會有什麼人在等我,沒有特定的理由,沒有說得出來的目的,就只是希望我在那裡。這個小小的希望就像掛在太陽旁邊的星子,姐姐,妳是太陽,炙熱的太陽,也許連妳都沒能察覺到有個微小光芒也曾努力地綻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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