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分鐘的距離,他們花了一倍的時間才走到綠屋。回到耀陽房間,小紀讓他在床上坐好,在房間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杯開水給他。

他的房間不若小紀那麼簡潔空曠,書本不少,擺滿書櫃和書桌,甚至床頭櫃也堆疊好幾本,除了書,還有一些教具。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架在窗口的那支天文望遠鏡,銀白色光滑的鏡身,孤芳自賞地伸向天空。小紀不懂,但猜得出價值不斐。

耀陽只喝一口水,便撐著頭,閉目養神半晌,等到沒那麼暈眩,才對小紀說:

「謝謝,給妳添麻煩了。」

她沒管他的道謝,兀自又找來冰塊,裝在塑膠袋中,再用毛巾包起,來到他身邊坐著。

「右手。」小紀要求。

耀陽將右手遞出去,讓小紀把冰塊敷在上頭。她不發一語,注視他手上紅腫的地方,心裡千頭萬緒。向來,是別人傷害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人因為她而受到傷害,會是這麼難受的事。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他輕觸她手背,示意她鬆手,小紀微微受到驚嚇,連忙把手抽回來,意識到自己靠他太近,又匆匆站起身。

「我該走了,如果……」她頓一下,才將問題說完:「如果留下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我從小的時候就習慣一個人,沒問題的。」

雖是打趣的話,她聽著卻為他感到心酸。

像你……這麼好的人,不應該是一個人。

她想起顏伯說起耀陽的故事,想起他每天的笑臉也許都是故作堅強,忽然對這樣一個大男人感到不捨:

「今天……是我選擇獨來獨往以來,第一次慶幸自己不是一個人。幸好有你,我搭了公車一程,是這幾年的我都不敢奢望的。

「跟我沒關係,是妳夠勇敢。」

性情溫和的他不居功,把功勞歸到她的勇敢上。「勇敢」對她而言像是失靈的咒語,一再地默唸,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我已經不記得勇敢是什麼了……

失去勇氣的那一天,她的世界也開始崩壞,猶如如影隨形的惡夢,當她走在綠屋巷弄的時候、當她坐在「安妮」瀏覽菜單的時候、當她出神放空的時候,總會突然竄出,猛力拖她回到過去那一刻,她陷在時間迴圈中,無法逃脫。

小紀喃喃說起了往事。

「考上大學那年夏天,大家替我慶祝,玩了很多地方,還去溪邊游泳,很開心。玩到很晚才坐車回家。經過一條產業道路,非常暗,沒什麼車,我累得睡著了,後來清醒,才睜開眼睛,就看到很大的燈光朝我們迎面而來,為了閃避它,我們的車撞上電線桿,撞得很嚴重,我立刻昏過去,聽說到隔天天亮才被人發現。」

「對方那台車逆向嗎?」

「好像是,不過那條路附近都沒有監視器,查不到開車的人是誰。」

說到這裡,她歇一歇,歷歷在目的回憶讓她深吸一口氣:

「那之後,我什麼車都不敢坐,每次坐上去,都像又一次被拉回事故現場,總覺得自己快要出車禍,別人覺得我瘋了。選擇在台北落腳,也是因為這裡捷運方便,去哪兒都不會是大問題,雖然如此,還是常常覺得自己跟廢人一樣。」

旁人的異樣眼光,自己控制不住的失態,望著一輛又一輛的車子從眼前經過,卻沒有一輛是她能搭得上的車,站在漫漫長路上,哪裡都到不了。那樣的狼狽和無助連父母也無法理解,當她只是想要引起注意,對她徹底失望。

「我知道我自己有哪裡壞掉了,可是我修不好,一直努力,一直努力,也沒辦法讓自己好轉。」

她說話的速度慢,不含特別情緒,連一絲哀傷也沒有,像人偶,曾經有過靈魂,只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離開了:

「這樣的我,今天卻能平安無事地搭公車回來,雖然遇到不好的事,但我是心懷感激,它讓我知道你……

她突然住口,似乎找不到適合的用詞。耀陽納悶起來:

「我?」

「讓我知道,即使我還是無能為力,可是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度過那麼糟糕的時刻,然後或許……或許……

她又停住,胸口好燙,心中有份炙熱的期盼,用生命去交換也願意的一種期盼,只是一時無法言明那份期盼的樣貌。

耀陽為她接下去說。

「或許,妳會好起來。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完好無缺,但我身上一定有妳需要的零件,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有一天,妳一定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他坐在床上,輕輕拉住她的手。耀陽的手剛碰過冰敷袋,冰冰涼涼,印上來的觸感像羽毛,很舒服,然而他傳進心裡的話是沉甸的,剛剛好讓眼淚掉下來的重量。

 

一加一的負荷,是沉重的,總是忐忑難安,總是不能隨心所欲,總是……變得不像自己。可是正因為如此才曉得,原來我還夠強壯,原來我的心裝得下兩個人的份量,原來……

 

小紀都不知道離開多久,耀陽才從恍惚中回神,他環顧一下房間,似乎想確認沒有其他人在,沒有,有的……只是留在指尖上的碰觸記憶。一股腦倒向床,重感冒讓他頭暈目眩,他隻手擱在眼皮上,閉目回想剛剛的對話,不管怎麼聽都像是告白般的對話,讓他不由得懊惱。

但就算時光倒流,他想他還是會說出同樣的話,做出同樣的動作。是不是真的把小紀當作需要幫助的學生看待?他不是那麼確定了。

傍晚時綠屋鄰居沒說清楚,到底上救護車的病人是小紀還是顏伯,他當作是小紀,以為顏伯打電話給他是要協助小紀就醫,然後念頭一發不可收拾地作最壞打算,也許小紀病得重、傷得重,畢竟顏伯從沒打電話到學校找他,他當下後悔沒能帶著手機好讓顏伯在第一時間就找到人。

耀陽側過頭,望望擱在床頭櫃的舊型手機,百感交集。

 

原來以為不會再愛人,無法再愛人,心卻是滿的,即使見不到面,還能隨時想起那個人的事,彷彿單是小小的念頭,也能帶來幸福。

 

他想著那些平常日子中的小紀,性情淡漠,偶爾笑起來像午夜安靜綻放的花朵;總是低垂著睫毛、專注作畫;在公車上即使被醉漢嚇得花容失色,不叫也不掙扎,只是定定望住傷害自己的人。

想護著她,不是因為她脆弱;想為她做些什麼,也不是因為她需要幫忙。

她和他的學生不同。

昏沉之際,耀陽停留在手機的視線緩緩闔上,以為能關掉所有關於小紀的畫面,沒想到她清麗的身影又在黑暗中浮現。

 

開始想要得幸福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會變得有血有肉,會變得勇敢,面對未來,也許能夠往前邁進了。到那個時候,姐姐……

妳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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