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笑著坐下,我拿菜單到他們面前幫忙點餐,這三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說出餐點的時候,連看也沒看我一眼。

「三份海陸套餐,單點一顆荷包蛋,請問蛋要全熟、半熟?」

當我複述完他們的餐點並要求確認時,他們還聊得起勁,完全不理我。我只好加大音量重新講一遍,這一次足以讓整間店的客人都聽到了,荷包蛋要全熟、半熟?

全場鴉雀無聲。

鐵板燒店要鴉雀無聲是非常罕見的,況且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我身上。

我沒料到情況會這麼唐突,依稀,好像聽見阿倫前輩忍住的一聲笑,那笑聲裡帶著嘉許,我也聽到了。

於是鼓起勇氣面對眼前這三位終於直視我的客人。

老四用看不起人的目光在我臉上定睛五秒鐘,才輕蔑地丟出兩個字:

「隨便。」

我快速寫好註明,轉身將菜單交出去,店裡的氣氛才又活絡起來,充滿熟悉的鐵鏟碰撞和說話聲。

可惜,好景不常,約莫十分鐘以後,我從廚房冰箱拿牛肉出來,發現小純又在委屈道歉,而她道歉的對象正是老四。

「蛋半生不熟的怎麼吃?我從來不吃生的蛋。」

老四先用筷子指住荷包蛋,最後把它們摔在桌上。

小純八成是倒霉路過那裡被叫住,然後一挨罵就先下意識說「對不起」。

「剛剛明明問過你要全熟、半熟,你自己說『隨便』的!」我一個箭步介入他們當中,把小純擋在後頭。

老四不滿的眼神從小純轉移到我這邊,脾氣很大:「既然是隨便,不會做個全熟的來啊?」

「既然要全熟,你不會講清楚啊?」

他好像沒被當面頂過嘴,怔一下。就在這時候,一盤剛煎好的全熟荷包蛋漂漂亮亮在他桌上擺好。

「店裡請的,順帶一提,這種蛋不是叫『隨便』。」

阿倫前輩面無表情地說完,又回去炒高麗菜。不過兩三句話便潑了老四一大桶冷水,老四面色鐵青一陣,開口問:

「你名字?」

「不告訴你。」

碰一鼻子灰的老四和其他兩人站起身,沒吃掉那兩顆荷包蛋,卻付清它們的錢,不願意在錢的事上欠人情的樣子,以高傲的姿態駕著藍色奧迪離開。

那天晚上,我和小純都被店長叫去訓話一頓。小純幾乎每天都會因為小凸槌被唸,我則是「態度不佳」。

十點下班後,我們又走回學校騎機車,旁邊剛好也有兩個女生在牽車,精心打扮過的她們大概剛連誼回來,在發動引擎前,我聽見其中一個說「好臭喔」,這才聞聞自己手臂上的氣味,那是在鐵板燒店悶了五個鐘頭的油臭味。

「洗完澡就香了啊!」

聽見我嘟噥,小純笑一笑:「瑞瑞好多正能量,什麼都不怕。」

「是妳太容易害怕了,如果不是自己的錯,就要理直氣壯一點。」

她不語地坐上後座,等扣好安全帽扣環,才接下去說:

「我被我媽逼得一定得打工,不過瑞瑞妳可以不用顧慮我,如果做得不開心,隨時可以不做。」

原來她擔心連累我,真可愛,小純家境相當不錯,就算不用打工也能衣食無虞,是她放低姿態來當鐵板燒小妹,又甘願被那群前輩胡亂使喚,這樣的千金小姐也算奇筢了。

我用我的安全帽去撞小純的安全帽,聲明在先:

「阿呆,我顧慮的是錢,生活費我可是要自己賺。」

明明摸不到頭,小純還是伸手去觸碰安全帽,好像那樣有撫揉到碰撞的地方一樣,然後傻呼呼地笑:

「那就好。」

她柔軟的笑臉忽然讓我內咎,因為,留在那間店打工並不全為了她啊

騎著機車,晚風吹得舒服,把一身污煙瘴氣都吹散。我在一點疲憊、一點愜意中回想打烊前無意間撞見的珍貴畫面。

正搬著空菜藍到外頭放的我,發現不遠的路旁有人蹲在牆邊,他腳前有兩隻小小的流浪狗,一黃一黑,餓壞般地啃咬紙盤上的食物。

我在心裡喊出「阿倫前輩」,他沒發現我,就一直看著小狗把那兩顆老四沒賞臉的荷包蛋吃個精光。

不常見到他跟人打交道,卻僅僅因為餵飽小狗而顯得份外親切,平靜又溫柔的側臉,一遍又一遍在我腦海裡重覆溫習。

那樣的阿倫前輩只有我知道,只有我寶貝似地將喜歡他的理由一個個收藏起來。

「瑞瑞,妳在笑什麼?」小純從後照鏡窺見我的倒影。

「咦?沒、沒有。」

儘管這份心情只能收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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