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溫柔的笨蛋


  我在森林重重的包圍中,度過了離開東京、離開演藝圈的第一天。

  空氣中隨時都飄散著清新的植物香味,黎明時分忽遠忽近的鳥叫聲格外吵鬧,大概是因為這樣,我夢見自己拍完一支汽水廣告的外景,正在等候原小姐來叫我上車準備到武道館排演。那個草原也充滿相同的氣味和聲音,等著等著,在一張海灘椅上不小心睡著了,那時候就連身上那件吊帶洋裝的裙擺擦拂過小腿的觸感都覺得好舒服。

  「未緒,未緒,該起床了囉!未緒……」

  意識到自己正在賴床後,我幾乎是在一秒之內就從床上跳起來,彎腰行禮:

  「非常抱歉!我馬上準備移動……」

  才抬頭,秋本太太正失措地歪頭看我:「欸?移動?」

  我也一頭霧水地望著她,再看看身處的房間,還有窗簾來來回回飄動的敞開窗口,花了一段時間才想起自己已經在秋本家,並且正要開始嶄新的生活。

  站在穿衣鏡前打著制服領巾,一度停下手,喃喃自語起來:「好久沒穿制服了……」

  說是嶄新的生活其實不太對,許多事物是我曾經擁有過,卻已經很久沒再碰觸的,所以懷念的成份比較多。

  早餐時,我跟秋本太太說好久沒吃到配醬菜的早飯,她很高興地要我多吃一點。秋本太太個子嬌小,和人高馬大又木訥寡言的秋本先生站在一起,視覺上非常不協調,不過他們感情一定很好,我喜歡從旁觀量他們夫妻不言而喻的交心互動。

  老秋本先生比較晚到,聽說他習慣一大早就外出散步。他一進門先到牌位前敲缽,閉目合掌冥想了一會兒才到餐桌來,牌位上的相片是一位笑得很開朗的老太太,應該是老秋本先生的妻子。

  秋本家的人都叫我未緒,阿徹跟我相處還有些脫不去的緊張,他喊我「未緒姐」時臉頰會輕微泛紅,不過幾次下來也就習慣了,只有拓也直接喚我雨宮,所以我也用秋本來稱呼他,好像這個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刻意保持距離。

  雖然我們三個學生搭的公車不一樣,不過等車的地方卻是相同的。到站牌的路上,阿徹終於忍不住跑到前頭去,望著我興奮地說:

  「如果跟我同學說,我和雨宮未緒一起上學,那些傢伙一定會羨慕死!」

  「笨蛋,你不要太得意忘形,真的讓人家知道就完了。」

  出口提醒阿徹的拓也,突然多出幾分兄長的架勢!

  被拓也潑了冷水,阿徹才洩氣嘟噥:「我知道,所以我說『如果』啊!」

  見到阿徹有點不愉快,我試著輕聲打圓場:「害你們要幫我保密,是我給大家添麻煩。」

  這時,拓也回頭瞧我一眼,還以為他要說什麼,誰知他又把頭轉回去了。

  什麼嘛!怪里怪氣的。

  上公車之後,我發現自己忘記戴眼鏡,才匆匆把眼鏡找出來,坐在隔壁排座位的拓也托起下巴,頗不以為然:

  「我說妳啊……雖然我們都知道妳是誰,可是既然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沒必要再維護妳的形象了吧!」

  他剛看我的那一眼,是對我的客氣話有所不滿嗎?

  我承認自己的確想扮演乖孩子,想在別人眼中一直都是禮貌得體的,這樣的習慣,或許是我想擺脫也擺脫不了的職業病吧!

  「我的形象就是金錢。」

  「啊?」

  「你大概沒看報紙吧!出事的隔天,事務所的股票下跌了快一百日圓喔!我雖然很任性,可是也有不能任性的時候,請你了解。」

  我的義正嚴詞讓拓也顯得錯愕,前座的乘客則因為我們怪異的對話而紛紛側目,我才不好意思地安靜下來,轉而觀看窗外。公車正經過我第一天來的時候所見到那座碧綠湖泊,它還是一樣寧靜美麗,我注視自己倒映在上面的臉,有著落寞。

  我們……好像很容易吵架,這害我對於即將到來的團體生活一點自信也沒有,同時也為說出「形象就是金錢」那句話的自己,感到一絲莫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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