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會興奮地睡不著覺,在得到拓也溫柔的回應之後。

 不過,枯坐在床上的一整夜,對著自己整潔的腳趾頭發呆,滿腦子裡不是拓也,也不是我們過去的時光,而是小林薰抱著便當盒坐在片場等候拓也的光景。

  我知道,那不是幸福的感動,不是的。懷抱著對小林薰的同情以及第三者的罪惡感,我怎麼也無法跟拓也向我告白的那天一樣快樂。

  對拓也而言,我到底是他的什麼人呢?






  翌日一大清早我便起床了,帶著輕微的黑眼圈來到廚房,媽媽正在準備日式早點。

  「哎呀!妳這麼早起?」

  「嗯!」我閃躲著不去正視她的臉,徑自走到她旁邊:「我來幫忙吧!」

  我們母女倆話不投機半句多地在流理台前處理食物,她忽然開口問起拓也:

  「秋本還在睡?」

  「對,他昨晚好像看書看得很晚。」

  我的菜刀漏切一塊白蘿蔔,在砧板上發出跳拍的聲響,媽媽怪疑地瞄我一眼,又繼續忙她手邊的事,漫不經心問下去:

  「那孩子看起來很乖,好像很不錯,妳不喜歡他嗎?」

  「……他有女朋友了。」我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卻說得令自己扎心。

  「是嗎?真可惜。」媽媽用一點都不可惜的語調搭腔,端著醬菜走出去:「不過事先知道這一點的話,就可以不用放太多感情在他身上了。」

  我緩吞吞停下刀子,有一種覺悟的悲哀。難怪,我老是可以在原小姐身上找到熟悉的親切感,原來她在冷淡的理性方面和媽媽是相同的。

  「我沒辦法像妳一樣。」我回身:「當初離開爸爸的時候,妳也是這麼分析判斷過嗎?」

  媽媽猶豫一下,輕輕放下盤子,再輕輕告訴我:「妳爸爸對未來有太多不切實際的計劃,我在他身上看不見希望。」

  「我也是嗎?那時候我對妳說我想唱歌,妳在我身上也看不見希望嗎?」

  「……」

  對於我激動起來的質問,她卻安靜不語。

  「因為那樣,所以從頭到尾都不贊成我進演藝圈對吧?」

  「相反。因為我看見了。」

  「什麼?」我完全被弄亂了,只知道要一股惱負氣地向她宣告:「我現在已經成功了,我已經做到了。」

  「我知道。」她又別開臉,在桌上擺放碗筷:「那樣很好啊!」

  我怔怔看她敷衍般地落下結語,然後動手解開身上的圍裙。

  「我先去醫院了,早飯你們吃吧!」

  「我……我們吃過早飯後就要去搭飛機。」

  「嗯!」媽媽在玄關忙著穿鞋,還是沒看我:「啊!對了,妳昨天做的玉子燒很好吃。」

  我並沒有目送她出門,而是轉回頭,不甘心地注視腳下的地板,我現在才不要那種哄小孩的誇獎呢!

  即使到最後一刻,媽媽依然不願對我多說一些溫柔的話語,像是一般母親溺愛孩子那樣。

  等我打算回餐廳,卻發現拓也站在樓梯上進退不得,剛剛的冷戰場面都被他看見了吧!

  我們兩個不知該說什麼好地用早餐,好一會兒後,我才忍不住打破沉默:

  「讓你看到我和媽媽吵架,真不好意思。」

  「不,我們家也常常會這樣。」拓也拘謹地放下碗筷。

  我因為他的作客身份而感到同情,笑了笑,掉向廚房那邊的窗口,那裡充滿叫人睜不開眼的陽光,昨天的狂風暴雨彷彿只出現在遠去的惡夢中。

  「其實,我也不是非要當藝人不可,唱歌到哪裡都可以唱的。當初大概是為了向媽媽賭一口氣,才會踏進這個圈子,後來發現自己可以幫家裡賺不少錢,所以有一部份是為了這個原因而更加賣力。」我頓一頓,沮喪地垂下擱在桌面的雙手:「沒想到還是不能幫媽媽做多少事,她不要我的錢,感覺好像也不需要我一樣。」

  「沒有那回事!」

  拓也堅定反駁,害我有些措手不及,發愣地看住他。

  「我想,對伯母來說,家裡有沒有錢、住什麼樣的房子都不是最重要的。昨天她陪我修理天花板的時候,說過這麼一句話,『這是未緒住過的地方,我一定要好好守護才行』;她還說,到底應該讓妳在演藝圈辛苦奮鬥,還是讓妳勉強當個平凡人……到現在她還不曉得正確答案。」

  我的心臟一陣緊縮,錯愕良久。

  拓也真誠的目光定定鎖住動彈不得的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比起妳努力賺的錢,曾經住在這屋子裡的人、還有這裡的回憶,才是最重要的啊!」

  那一刻的我,似乎恍然大悟了,卻又混亂得茫茫然,以至於只能木訥地說出幾句言不及義的話:

  「早餐……快吃吧!等一下還得趕飛機呢!」

  桌上有醬菜、醃漬的魚、玉子燒和味噌湯,只有湯是我做的。喝完一口湯,我夾起一塊玉子燒,想起媽媽出門前誇讚過我做的玉子燒。

  『妳昨天做的玉子燒很好吃。』

  為什麼呢?聽起來很普通的那句話,此時竟變得好酸好酸。

  我咬下筷尖上的玉子燒瞬間,眼淚也跟著掉進碗裡。

  「什麼嘛!明明是妳做的比較好吃……」

  拓也聽見我的聲音,抬起頭,再一次狐疑地擺下碗筷:「怎麼了?」

  我低下臉,啜泣得無法再吃第二口。好奇怪,明明心裡很高興的,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雨宮……」

  拓也慌了,我卻搶先他一步起身,快步奪門而出:「我出去一下!」

  多少次當工作受挫、心灰意冷地想逃避一切,才閉上眼,傷痕累累的思緒立刻飛出忙碌的城市,穿越錯縱街道,一路直奔福岡,經過小橋左轉,就會看見熟悉的家,在門口掃地的媽媽一如往常地嫻靜微笑,未緒,妳回來啦!

  好幾次都是這樣,只要再睜開眼,身邊只有夢境消失的惆悵。

  一路跑到公車站,清早的站牌前只有兩三個等車的人,其中一位穿著駝色風衣的婦人便是媽媽,當她發現氣喘吁吁的我就站在不遠的地方,十分吃驚。

  「如果妳是心疼工作的我,如果想要我留在妳身邊……」我一面壓抑難受的喘息,一面揚聲告訴她:「就要告訴我呀!要大聲地告訴我呀!妳知道那麼一來我就會乖乖聽話,一定會聽話的……」

  媽媽轉向我,遲疑一會兒,露出莫可奈何的笑意:「我說不出口。」

  「為什麼……?」

  「因為,在電視上唱歌的妳……看起來好像很幸福。」

  「……」

  「見到那樣的妳,我也會有相同的感受。」

  我的視線再度嚴重地模糊起來,連媽媽跟記憶中一樣美麗的面容也看不清楚。

  「可是,」才一開口,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下來了:「我在家裡的幸福,和在演藝圈的幸福,是不能相比的,是不能取代的。妳什麼都不對我說,縱然能夠自由自在地唱歌,卻很寂寞,一個人在那個地方,很寂寞……這些妳都不知道……」

  我抱住她,宛如受了點傷就想撒嬌的孩子,抱著媽媽號啕大哭,已經淚流滿面的媽媽也舉起她對親密還些許畏怯的手,疼惜地摟住我的背。那段冷戰的歲月在我們的淚水中一點一點地消融,乾淨的晴空底下找不到一絲它存在過的痕跡,只有地上零星散佈的幾灘積水鮮明倒映著風雨過後的蔚藍。







  拓也原本坐在門口台階上等候,見到我回來,他擔心起身。

  方才曬乾我和媽媽淚水的陽光正在他肩膀上閃閃爍爍地躍動,那光,消散了我濃霧般的迷惘。

  「妳還好嗎?」

  我曾經認為一切可以重新開始,就算拓也已經忘記我們的過去也沒關係。

  「我很好,只不過,想在這裡多留幾天。」

  「咦?」

  畢竟我和媽媽都和好了啊!所以,我和拓也一定也可以重新認識、重新相愛。

  「對不起,一下子要走,一下子要留的。難得回家一趟,所以……」

  「我知道了。」沒等我說完,拓也瞭解地笑了。

  但是,無法一起擁抱過去,就不能算是完整的幸福;帶著一丁點不能釋懷的遺憾,不能算是幸福。

  「秋本,我留下來,你不必陪我,回東京去吧!」

  「我是為了要帶妳平安回東京才來的,現在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

  我們,在別人心中的份量是無法以世界上任何一種單位秤度的,然而有些時候如果不說出來,不會知道自己對那個人而言有多重要。

  縱然那不會是一個動聽的答案,我還是想知道。

  我細細搜尋他的臉:「一直和我在一起,可以嗎?不會再吵架嗎?心裡……不會難過嗎?」

  他一怔,不能再接話。

  「對你而言,我是什麼人呢?秋本。」

  拓也望著我,嘴角欲言又止地牽動幾次,依然沒有回答。

  我們的時光,停留在那個他還深深記得我的過去,一直在那裡,繽紛的、絢爛的、遙遠的。回憶越是幸福,就越令人感傷,然而只有我才懂得感傷的深度,每一次投下的思念都像是掉進無底井的石頭,沒有水花、沒有回音。

  因為過去的,就過去了,不會為誰停留。

  代替拓也下一句話,我於是笑中帶淚地罵他:「傻瓜,你要說我們只是工作上的關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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