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子言,為什麼妳最近都不表演魔術啦?」

  「對呀!妳都不表演,害我們好無聊喔!」

  最近,有些班上同學會這麼問她,央求她再露兩手。

  「我還沒有把新招術學起來啦!」

  子言總是笑嘻嘻地牽拖到自己的惰性上。

  最最起初的時候,魔術是父親教給她的,現在說什麼也不願接觸到任何跟他有關的東西,好像它污穢的程度會侵蝕掉她的手一樣。

  她擅自外出的那個雨天,柳旭凱平安送她到家,爸爸卻沒有。子言的爸爸只打通電話回來關心她的下落,那通電話,媽媽講了很久。

  幾天後,爸爸雖然還是沒有回家,媽媽倒是在兩人的晚餐後留住她,提起那天的事。

  母女倆在飯桌上孤獨相對,不過是幾步的距離,彼此的靜默竟化作前未有的鴻溝。

  「聽說那天,妳看見爸爸了?」

  沒說是哪一天,發生了什麼事,子言的媽媽說得很保守。

  子言賭氣了一會兒,才吭氣:「看見了。」

  「還聽說妳很生氣?子言,有些事或許妳現在還不能了解,大人的世界比較複雜,會遇到很多人、遇到很多事,那些好的事、不好的事都會影響大人的生活,所以……」

  媽媽早就知情了?

  子言傷心瞪著媽媽,接下來她的苦口婆心一句也沒能聽進去。原來「外遇」早就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事,只有作孩子的被矇在鼓裡。為什麼媽媽還一副要幫爸爸說話的樣子?

  「妳不要再分析給我聽了!」子言憤怒起身,力道過大,椅子「砰」的倒在地上:「我不是妳的受刑人!不要輔導我!你們只要一開始告訴我實話就好了!」

  沒有把媽媽的話聽完,子言便衝回房間,將自己鎖起來。

  唸大學的姐姐曾經打電話回家,子言接的,有那麼一刻她就快要說出爸爸出軌的事。

  「沒什麼事啦!幫我跟爸媽說,我跟同學要去台東玩三天,手機有可能會收不到訊號,反正我如果回宿舍會再打電話回來的。」

  子言閉上嘴,默默掛斷電話。

  過了幾天,她終於從重感冒中復原,身體某一個看不見的部份卻每況愈下,她感覺得出來,有時就連拉開笑容都成為一件艱難的事。

  「啊!」

  走在旁邊的詩縈沒頭沒腦地叫一聲,子言奇怪地瞧瞧她,又瞧瞧剛才詩縈面向的操場。

  「沒有啦!是我看錯了。」

  詩縈自動先作解釋,然後匆匆走進廁所。留下子言在走廊上等候,她無聊地轉向操場,雨後的操場泥濘未乾,大多數同學都在外圍的跑道走,柳旭凱也在其中,跛著腳。

  「啊!」

  她發出和詩縈如出一轍的聲響。詩縈是發現柳旭凱受傷了吧!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厲害,人再多,依然能夠一眼就找到最喜歡的那個人。

  而她當時為什麼沒能多加思索,會在那個雨天遇見應該是上課中的柳旭凱,想必他一定是因為腳傷也請假了啊!

  「詩縈!我有事先走喔!」

  不管詩縈還沒出來,子言朝廁所喊一聲就跑掉。直接跑到操場外圍,就快來到柳旭凱面前。

  「柳旭……」

  一襲頑皮的五月風搶先她的聲音一步,撩高百褶裙裙擺,吹了過去。

  「哇啊!」

  子言奮力壓住上飄的裙子,柳旭凱先是當場愣住,又趕緊把眼睛低下去。

  「你……看到了?」

  「沒、沒有。」

  兩人臉上盡是靦腆的紅暈,在校園中僵持不下。等到子言觸見他右腳上的紗布,過意不去,首先打破沉默:

  「腳,怎麼了?」

  什麼時候開始,她不知不覺也有了說單字的習慣。

  「踢球扭到,已經快好了。」

  在便利商店遇見她的那天,他剛從骨科診所包紮出來。腳都受傷,還背她走了一段路,甚至送她回家。子言內疚是內疚,但,老實說,很感動哪!感動得千頭萬緒,不曉得該道歉好還是先表達自己滿心的感謝。柳旭凱,下次如果換你生病,我一定二話不說背你到醫院去!

  適逢父親無情的背叛,有人的體貼卻是那麼無條件的付出,她不明白為什麼柳旭凱能夠如此寬容,如果爸爸能有他的萬分之一就好了。

  「啊!你的脖子有傷痕耶!」

  近看才發現,柳旭凱右邊頸子有一道細細斑斑的傷痕,紅紅的。男生啊,真的整天與傷口為伍呢!

  「這個啊!」他碰碰頸子,稍後想起是怎麼回事:「一定是剛剛跟阿泰鬧,被他的考卷割到了,難怪有點痛。」

  「你等一下喔!」

  子言手伸進裙子口袋,摸出了OK繃,將膠膜撕下又撕下,踮起腳尖,貼在他的脖子上。

  腳跟才落地,她便迎上柳旭凱專注的眼神,躍著悸動的光:「怎麼了?」

  「女生的口袋,裝著手帕、面紙、髮夾、零錢包,連OK繃都有。」他覺得不可思議地笑一笑:「好像哆啦A夢的口袋。」

  「嘿嘿!我是特例啦!我騎車比較容易出意外。」

  子言的開朗停頓了一下。說起來,出意外也是認識海棠以來才有的,被別的車子擦撞而摔車、回家路上遇到不良分子又起衝突……因為遇到那些事才讓她想要開始隨身攜帶OK繃。

  現在已經沒必要了吧!反正不會再遇到他了。

  「妳還好吧?」

  聽到他的聲音,子言回神,眼前又是一張非常溫柔的面孔,他們好像又可以像從前那樣地輕鬆交談了。

  「你說過不會再找我了,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好?」

  她問得十分直接,害柳旭凱支吾半天。子言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漾起的微笑透著幾分放心的意味:

  「我以為你討厭我了。」

  「……我想過要試著討厭妳,」柳旭凱英氣的眉宇還殘留少許痛苦掙扎的痕跡:「可是做不到。」

  子言輕輕抬起驚詫的明眸,風又來了,從她身後濕漉漉的草坪而來。這次吹起的是她飄蕩的馬尾,好似相思,天羅地網地張揚了起來。

  「還喜歡一個人,怎麼去討厭她?」

  原來不是寬容,他對她的好,是因為喜歡的緣故,只因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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