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是海棠的姐姐,妳好,好久不見了。」

  海棠的姐姐海玉撥通電話過去姚家,子言的媽媽沒忘記她。

  「海棠找到子言了,是,現在正在我們家。妳放心,她很好,就是情緒還沒穩定下來……啊,不,如果可以,是不是可以讓她先在我們家住下?住一個晚上,等精神狀況稍微平復,我們會負責送她回去。」

  海玉壓著聲音在客廳講電話,盡量不驚擾到睡夢中的弟弟,邊說邊晃晃房間方向。

  子言制服淋到一些雨,濕掉了,海玉借她一套衣服,要海棠帶她到房間更換。

  小小的房間很樸素,床頭點亮一盞夜燈,暈開的光芒透進她心裡。子言舉起手,開始解開鈕扣,指尖動得輕緩,好像那是細膩的儀式,一顆鬆開了,再輪到下一顆,輕緩地,又下一顆。她卸下制服的時候,聚酯纖維的衣料彼此磨擦,夜深人靜,沙沙聲響格外清明。

  海棠站在門外,等她。門的另一頭所傳來的那些聲音,曾經擦過她受涼的肌膚,在他臂彎中微微顫抖。

  喀!門開。他回身,看她手捧換下的制服,不好意思地站在門口。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子言將長髮放下的模樣,神秘的黑瀑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包覆,出落著超齡的美麗。

  海玉親切歡迎子言,叫她坐在客廳稍候片刻,說要煮一碗拿手麵給她吃。

  「海棠,別杵在那裡,去拿冰塊給她敷敷臉!」她一發號施令還真有幾分西施大姐的氣魄。

  「你姐姐好漂亮喔!」

  鼻子和嘴巴的部份尤其像海棠,這一家都是俊男美女呢!

  這樣的讚美大概聽多了,海棠不予置評地坐下,端詳她的臉。

  子言被父親狠狠打了一巴掌的左邊臉頰,腫脹一片,紅通通的。子言剛剛在鏡中看過自己破相的臉,在美型的海棠面前簡直相形見絀。

  才想躲開海棠注視,他已經用毛巾裹著冰塊,不多施一分力地敷住她的臉。

  「好痛……」

  子言忍不住,唉叫一聲。海棠沒將毛巾移開,輕聲要她忍耐:

  「一會兒就好了。」

  藉由毛巾,冰塊的涼度緩和貼靠灼熱的臉頰,思緒還是亂的,但一個小時前那幾近失去自我的心情已經漸漸平靜了。

  「海棠大哥,聽說我爸對你說過很失禮的話,對不起,我代他向你道歉。」

  海棠訝異她會知情,子言對父親的怨恨順勢遷怒到這件事上:

  「我爸背叛了我們,他是一個差勁的人,根本沒有立場要求你什麼,請你不要把他的話當真。」

  「你們是有血緣關係的父女,父親想保護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和其他事相提並論。」

  「如果是那樣,你決定跟我說再見,是因為我爸的關係嗎?在知道我爸找過你之前,我一直在想,海棠大哥是不是因為討厭我,才不和我見面的。」

  這實在是一個難解的問題,至少對他而言並不容易。他不能將禍首推給子言的爸爸,那會讓她無謂的憎恨加深,實際上,也真的不完全是因為子言的爸爸。他希望她過得好,如此罷了。

  然而告訴她這種話,一定不妥吧!似乎連為她著想的立場都沒有啊!

  子言發現自己又害海棠陷入為難,苦苦一笑,接過開始淌出水滴的毛巾:「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而她到底想聽見他怎麼說呢?

  海玉煮好一碗美味可口的麵給子言,她才吃下第一口,就被湯麵的蒸汽燻得快要掉下淚來。海玉要將房間讓給她,她堅持不用。

  「我睡不著,腦袋亂亂的,根本靜不下來。」

  她說她只需要有個地方坐,天亮就回家。海玉是護士,明天醫院還有早班,先回房睡了。子言待在客廳,發呆半晌,發現海棠還在。

  「不用陪我沒關係。」

  「我說過我睡得少。」

  他走出大門,硬是把在牆角熟睡的貓咪挖起來,在牠碗裡注些水。貓咪睡意正濃,不是很開心地瞧他一眼。

  子言望著他沒事找事做的背影,有些發笑。

  「海棠大哥,你難過的時候會怎麼做呢?」

  他回頭,並不像開玩笑:「我算數學。」

  「呃?」

  「數學是全世界都一樣的科目,我喜歡數學。」

  還、還真是與眾不同呢!海棠大哥。

  子言無所事事地躊躇片刻,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下,決定從書包拿出數學參考書和計算紙,安安靜靜做起那些題目。

  海棠見她稍微從父親的事情上分了心,掉頭繼續用手指梳理貓咪的短毛。

  身後,偶爾傳來原子筆書寫的聲音,間雜她吸鼻子的抽咽。海棠蹲在門口,眺向夜空上的一輪明月,雨停了,雲散開了些,比以往更為清澄的雪白月亮,懸在敞開的門口正中央。

  他出神守望那抹亮光,這個世界彷彿還不是那麼絕望。

  子言微微抬眼,她看了無數次的背影在月色下也煥發著朦朦朧朧的光,叫人捨不得移開視線,好像只要一眨眼,他就會從她生命中消失不見。

  藏在草叢中的蟲鳴像是說好了一樣,在突來的寂靜過後又開始作響,隱還聽得見葉尖上的雨珠摔落地面的聲音。

  空氣是清涼的,這個夜是美好的,貓咪在反覆的撫摸下,眼睛瞇呀瞇的又舒服睡去,而他究竟隱瞞了多少顧慮、她做好幾道習題,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當他在無盡的長夜下再次回頭,那個女孩已經趴在桌上睡著。帶著一天下來的疲倦,臉貼著還沒算完的數學習題,睡著了。

  那安祥的畫面,驀然有燈火闌珊處的錯覺。

  他悄然來到她身邊,起初,在不願驚擾她的情況下,海棠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後來,他在她身邊的椅子坐著,靜靜凝視子言呼吸均勻的睡臉。

  原以為不會再見到這個溫暖的女孩,雖然今天她把自己弄得滿目瘡痍,還是讓他找到她了。聽著她一吸一呼的鼻息,他才能確信子言真實的存在,不再是頻頻出現在記憶中的幻影。

  海棠伸出手,其實還有許多遲疑和顧忌,他想,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應該能夠被允許吧!

  修長的手指輕輕觸碰她紅暈未退的臉龐,從指尖的輕啄,到掌心的撫摸,像是探索珍貴的千年壁畫,他懷抱方才不能說出口的那份心疼,讓他的手在她臉上戀戀不捨地停留片刻。




  天還沒亮,遠方卻傳來早鳴的雞啼。海棠將子言抱進自己房間,將她書包擱在床邊,數學習題和原子筆就擺在床頭,然後退出房間,他一早的工作時間快到了。

  暗房內看不見外頭的拂曉,她卻見到他離去的身影。

  靠在枕頭上睜開雙眼,久久離不開那扇掩上的門扉。

  我喜歡他。

  無法言喻的傷楚中,那是她唯一能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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