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交替之際,吳教授病逝了。

  這個消息大概只有系上的人才知道,其他科系的學生甚至未必知道有吳教授這個人。

  程硯和幾位他門下的學生被轉到另一位教授底下,課業上並沒有太大影響。

  對王雁來說,似乎也沒什麼影響,她在教授之間本來就相當搶手,看不出有半點傷心難過的樣子,於是,她和吳教授的那些流言蜚語漸漸被淡忘了。

  有一天,她正和研究室的學生開心閒聊,有個大學部的學生捧了一個紙箱進來,直接走去找王雁。

  「那是什麼?」面對害羞的大男生,她親切問道。

  那男生完全不敢正眼直視這位美麗助教,死盯住紙箱說話:

  「這、這是吳教授留在我們班上的東西,我們教授說要交給妳處理。」

  剛開始,聽見「吳教授」三個字,她略顯遲疑,並沒有動手接過來:「處理?」

  「教授說,看是要寄回他家還是丟掉……反正就是交給妳處理。」

  她慢吞吞收下後,才給他一枚嘉獎的微笑:「謝謝,辛苦你囉!」

  程硯從座位上瞥向她,她笑盈盈對交談到一半的研究生說:

  「抱歉,我出去把這個搞定。」

  王雁抱著紙箱離開以後,房間裡的研究生繼續閒聊,聊女朋友、聊社會新聞、聊待會兒要吃什麼午餐。程硯從他們中間走出去,經過走廊上的窗戶,探見樓下中庭王雁獨坐在石階上的背影。

  「不好意思。」

  木製的門被輕敲兩聲,再加上陌生女孩的聲音,使得研究室的人一致轉向門口。

  驚動到大家,明儀更加抱歉,和善地問:「請問程硯在嗎?」

  他們環顧四周,終於有人出聲:「他好像出去囉!」

  「出去?會再進來嗎?」

  「嗯……」另一個人回答:「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我們等一下有討論會。」

  「妳可以在這裡等他呀!」這又是另一個人,八成把她當作青澀的大學生,和藹地邀請。

  「謝謝。」

  她在一張推來的椅子坐下,然後好奇觀望,比較不同科系的研究室差別,最後又低頭看看拿在手上的喜帖,一會兒猶豫咬唇,一會兒嘴角又揚起小小的雀躍。

  現在直接就把喜帖拿來,好像太早了,不過,她可以先收著,等他答應之後再拿出來。萬一不答應,起碼,今天有理由和他說說話。

  系館後面的庭院,疏於整理,經常落葉滿地。程硯一到,王雁聽見聲響而回頭,見到是他,前一秒還恍恍惚惚的精神馬上恢復原來的慧黠。

  她舉舉手上沒點著的煙:

  「好笨,正想點煙,才想到自己根本沒帶火,你身上不會剛好有打火機吧?」

  「沒有。」

  「喔……」

  她並不多說,只是將失望的目光轉回地上紙箱,安份玩起那根香煙。

  「不過,我有這個。」

  程硯走到她身邊,將一個透明小袋遞到她臉旁。袋子裡裝有好幾顆五顏六色的小糖果,那些柔和的顏色散發出甜甜香氣。

  「金平糖?」

  「妳把他送給妳的熊叫『金平糖』,我猜,或許金平糖在你們之間有段故事。」

  他頓一頓,並不明講這是要安慰她,只輕描淡寫:

  「本來前幾天就想拿給妳,一直沒有機會。」

  她將糖果拿過去,拎在半空中端詳半天,托起下巴嘟噥:

  「金平糖才不是我跟他的故事呢!那是他太太喜歡吃的糖果。有一次他騙太太要去大阪出差,其實是跟我去花蓮度假,要回去那天,他特地去找了有賣金平糖的店家,回家好交代。所以我故意把他送我的熊取名叫『金平糖』,諷刺我們的關係就是謊言一場。」

  「抱歉,我不知道。」

  「不要緊,我還沒吃過金平糖呢!雖然他在大阪當地買過幾次給我,我偏偏賭氣不吃,因為,那又不是我喜歡吃的東西。」

  她站起來,打開小袋,將幾顆糖倒在程硯和自己手上:

  「其實,心裡好奇得要命。哪!一起解決掉吧!」

  他先瞟了掌心上的糖果,並沒有動手,發現王雁也沒有吃,而是含著一絲特別柔軟的微笑注視他的臉,不禁問:

  「怎麼了?」

  「你為什麼特別在意我呢?明明就不是那種熱血份子。」

  「……同病相憐的關係吧!」

  「喔?」

  「不同的是,妳已經解脫了,我還得繼續守密下去,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止。」
  
  「是嗎?」

  她垂下眼眸,對著手心上的糖果自言自語:

  「是啊!我解脫了,自由了喔!再也不用管什麼婚外情、肝癌末期了……什麼都沒有了喔!」

  「……」

  她拿起一顆粉紅色金平糖,送入嘴裡,可愛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王雁因此笑一笑:

  「好討人喜歡的糖果,跟他太太一樣。」

  才說完,眼淚便掉下來,她摸摸臉頰,了解到不能再遮掩任何情緒,因而頹然地垂下手:

  「說到底,他最在乎的人還是他太太吧!不忍心讓她知道他的病情,她太太一定很感動。可是……我呢?」

  一滴,兩滴,她再也忍不住淚水,讓剩下的糖果灑落在地,痛哭失聲。

  真像。他看見兩年前的自己,為了顏立堯的過世,那樣痛徹心扉,卻找不到宣洩出口。

  任性的顏立堯,肯定也是非常在乎明儀的。程硯就是明白這一點,才無法拒絕他無理的要求。

  「放心吧!再難過,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以過來人的口吻安慰,王雁低下頭,靠進他肩窩,要把忍了好幾天份的傷心欲絕一次傾洩出來,慟慟哭泣。

  冬天的風在這個荒廢庭院打了個轉,掀起幾片枯葉。明儀止住離去的腳步,瞧瞧一旁開啟的窗,從那裡竄進的冰冷氣流一時扯亂她的髮,她一面按住髮絲,一面走去關窗。

  手指才碰到玻璃,她黑澄澄的眼眸映入底下兩個人的倒影,一個認識,一個不認識。

  這油然而生的驚訝遠超過她預料,似曾相識的背景,卻人事已非,原來……還是有什麼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改變了。

  他不經心抬起的視線一撞上她的,嚇了一跳!明儀也是,本能地將身體抽離窗邊,卻還是能夠和程硯相對。她來不及回收的倉惶,那一刻,無地自容。

  「蘇明儀!」

  他脫口叫喚,因為樓上人影轉身逃跑了!程硯丟下王雁追上去,那個出太陽的冬季午后,他們奮不顧身的拔足狂奔,踩過好幾根水泥柱排列的陰影、穿過人們頻頻回顧的長廊。最後程硯怎麼也追不上,明儀早就從前門跑走,頭也不回地賣力奔跑,途中踉蹌了幾次,終於在一面圍牆前無路可逃。

  她完全不曉得自己跑到哪裡,只好靠著圍牆喘氣。

  為什麼她要逃走呢?一句話也沒說就跑掉,怎麼看都像是逃跑吧?明明……應該要裝著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地打招呼才對呀!

  「笨蛋,大笨蛋……」

  在她失去程硯消息的這段期間,在她還一廂情願地認為一切如舊之際,原來,都改變了。

  明儀閉上雙眼,傷心滑坐下去。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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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菜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7)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