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幾乎滿座,蕭邦面子真是大呀!學姐在離我們幾步距離的前方尋找自己位子,一旁冒出一個淺藍西裝配亮黃休閒褲的痞子男上前搭訕,聊沒幾句便想邀學姐禮拜天一起吃飯,我和老四雖然已經找到座位,可是情不自禁被那邊的情況發展吸引過去。

他們應該認識,學姐推託得委婉,可惜對方臉皮太厚,聽不出她並不想赴約,眼看學姊就快招架不住,準備舉白旗投降:

「我哪有每次都說不要,不然這樣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老四介入他們,是以相當無禮的方式走進痞子男和學姐中間,還無視被他擋在後頭的痞子男,逕自和學姊交談起來:

「喂!不是說要幫我搞定報告?這禮拜天不幫我搞定會來不及。」

學姊失笑:「哪有那麼誇張,下禮拜天再弄也可以。」

「不行,下禮拜天我不想碰報告,這禮拜天比較天時地利人和。」

看吧!他給的理由都很莫名其妙。不過,學姐忍著笑,心底有數又百般無奈之下,轉而對痞子男道歉:

「抱歉,我忘記還得幫學弟完成報告,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痞子男還想扳回一城,可是老四斜眼瞪人的威能太強大了,他只好摸摸鼻子離開。學姐低聲責備老四:

「快去坐好。你真的很壞。」

「哪有。」

我也有弟弟,非常能夠體會弟弟就是屁孩的為姐心情。現在的老四就是那樣,就算他出面幫學姊解危,還是一個欠揍的屁孩。

音樂會開始了,先由蕭邦鋼琴獨奏,全場鴉雀無聲,聆聽他出神入化的琴藝。學姊坐在我們的前三排,她身旁有一個空位,在一排排整齊的人頭之中,那樣的空缺異常突兀。

因為在場的賓客都是出雙入對的吧!好寂寞的學姐。

蕭邦演奏完第一個曲目,拿起麥克風站起來,走到舞台中央,向大家說明再過三天便是一位老朋友的忌日,今天演奏的所有曲目都是那位老朋友生前所鍾愛的,他要全部獻給那位老朋友。

語畢,全場紛紛鼓掌,只有老四不為所動,他面向前方,淡然處之。

後來,樂團加入舞台表演,和蕭邦合奏好幾首動聽的曲子,可惜我沒有一首知道它的名字,只覺得含著一份悼念的心意,不論甚麼音樂都會變得情感豐富。

從我們這邊的角度隱約看得見學姐一點側臉,她很平靜,幾分的懷念,幾分的愜意,這樣的學姐反而讓我覺得她堅強非常。

中場休息,發現手機裡有一通小純的未接來電,於是離座到外頭回撥電話。

「瑞瑞,我們打烊以後要走路去逛夜市,妳要不要一起來?音樂會應該不會拖到那麼晚吧!」

為了音樂會,我今天打工請假,但小純還是去上班,她進步好多,想當初只要我請假,她也跟著休息,只因為她不敢自己落單。

「再四十五分鐘就結束,那我直接去夜市找你們。」

掛了電話,我拉拉身上洋裝,暗自欣喜,趁今天還沒卸掉這一身美麗裝扮,也讓阿倫前輩看一看,當他看見不穿圍裙、不沾一身油煙的瑞瑞時,會怎麼說?

跟其他人一樣說我不像平常的瑞瑞嗎?或是一句話也不吭,只是盯著我瞧呢?

我掩飾起雀躍的心情,回到會場,來到我們這一排道口,發現老四仍舊留在位子上,維持我離去前的姿勢遙望舞台。

不,不對,他並不是在看舞台。演奏時在黑暗中很難抓準他的視線,不過現在是大放光明的休息時間,我從後頭能夠清楚補捉他視線的落焦之處,是坐在斜前方的學姊。

他凝然守望,有許多心事似的。

相隔幾排的距離,那些心事僅斂於老四款款的眼眸底。

他是不是……其實放心不下學姐?即使表面上老嫌她囉嗦。

或者,今天為了他哥哥所舉開的音樂會讓他觸景生情,心疼起學姊了?

我輕巧回到座位,老四瞄來一眼,關心起我的狀況:

「會無聊嗎?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古典樂。」

「是不會特別喜歡,不過不無聊啊!」

「那就好。」

他又轉回舞台,喃喃碎唸起來:

「我哥很外向,靜不下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喜歡這種音樂,經常把它當搖滾樂一樣音量開得很大聲,強迫我們一起聽。」

我乖巧傾聽他記憶裡的哥哥點滴,直到燈光再度暗下,下半場的演奏即將要開始。

就算無法百分之百體會失去手足的感受,單憑想像,就覺得那一定會難過得要命。

這場音樂會是蕭邦的好意,就另一方面而言,會不會是強迫老四和學姐回到失去一個人的傷痛中?

儘管我怎麼也不能明白,我的手,已經輕輕握起老四的手。

不明朗的光線中,他訝異地側頭看我,再看看底下的手,問:

「妳幹嘛?」

「……幫你分一點過來。」

「分一點甚麼?」

我想一想,才正面對他:「明明難受到極點,卻還得繼續掛著笑臉的那種心情。」

「啊?」

「那種不健康的心情積太久會生病,你可以分一點給我。」

「怎麼分?」

我舉舉我們握著的手,呼溜溜轉一下眼睛:「傳送……之類的?」

老四睥睨地瞪來一眼:「妳白癡喔?」

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可是不知打哪來的執著,我用力握緊,不讓他得逞。

蕭邦開始彈琴,這次又是他獨奏,悠揚的鋼琴聲環繞在偌大的音樂廳,琴聲太美,幾乎所有人都屏息聆聽。

沒甚麼難過的過去,和政治紛擾更是絕緣,我的心很空很寬廣的,可以多塞一點煩惱、一點憂傷也不要緊。我想讓老四知道這一點。

依稀,感到老四的手放鬆下來,還似有若無反握住我的。

「白癡。」他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又罵了一次。

我悄然微笑,和他一起觀賞蕭邦的舞台,在沒有人注意到的黑暗裡,老四大大的手用禮貌的力量觸碰我的手指。那原本是開玩笑的話,我卻在動人的琴聲中、在怦然加快的心跳聲中,感覺到某種……暖流般的「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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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菜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