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發現他不知何時停下腳步,面向關東煮的店家看,下一秒,他回頭問:

「妳想吃消夜嗎?我有點餓了。」

「那,明天早上早點起床吃早餐不就好了?」

他怔一下,一臉數學題解開的恍然大悟:「這倒也是。」

眼見他當真要繼續走,艾瑪受不了地垂下肩膀,朝他背影出聲喊人。

她是太愛睏才亂鬧,怎麼這就當真了?

 

這間半開放式的小吃店營業到凌晨兩點,艾瑪每回飛晚班機回來,接駁車一定路經這家關東煮,她總會多看一眼,卻從未真正光顧過。

剛入行沒多久的艾瑪臨時被抓飛一個短程線,剛完成登機的機艙是混亂的,直到開始派送點心和飲料才開始有穩定下來的氛圍,即使那正是空服員最忙碌的時刻。

「請問要用點果汁、汽水嗎?」她用剛剛好能讓這排座位乘客都能聽清楚的音量問。

男乘客正牽著女伴的手講話,聽到空姐來了,抬頭笑問餐點:

「果汁有什麼……」

他的話嘎然中斷,艾瑪愣一下,只是相較起來,他的驚嚇度誇張許多。

「果汁有柳橙汁和蔓越莓汁。」

她帶著不過膩的笑容,主動回答那個不完整的問題。女伴奇怪地看看臉色轉為尷尬的情人,不想等他支吾下去,擅自為他點餐:

「給他柳橙汁,我要可樂,冰塊一點點就好。」

「好,請慢用。」

果汁倒滿在不容易灑出的高度,穩穩交到他們手中。服務好這排客人,艾瑪推著餐車往前進。

「你怎麼怪怪的?」

女伴見他閉眼嘆氣,隨口問問,得到敷衍的答覆也不以為意,兀自拆起米果包。

男性乘客趁她吃得盡興,回頭目送艾瑪,她的工作效率很好,已經走到最後一排。

機械式回收餐盤期間,有位窗邊客人打開一扇小窗,亮光一下子吸引艾瑪注意,她停下腳步,夕照漫過那一區的乘客,照在她臉上。

那金色光線好熟悉,她不自覺握緊右手,卻只摸冰涼的餐車手把。上次也同樣見到這樣的夕陽時,媽媽正坐在她前面,她的肩膀出乎意料纖瘦,再多點力就會把它折碎,卻十分溫暖,在她掌心下散發跟這道光相同的暖度。

「謝謝,再見。」

四個鐘頭的飛行時間結束,艾瑪挺直背脊,站在艙門口送乘客離開。

最初向她點果汁的那位男性隨著魚貫的隊伍經過她面前,稍稍停駐下來看她。在他欲言又止的為難神色下,艾瑪彎起親切的笑意,一成不變地話別:

「謝謝,再見。」

那句話,就當作和男友的最後聯繫。

「聽說她在飛機上當場抓到男朋友帶著小三,眉頭都沒皺一下,而且還繼續笑瞇瞇地工作耶!」

「對!我也有聽說。大家都說她是冰山美人,我看真的名不虛傳,連心都是冰做的吧?」

她在廁所裡聽見外面正在洗手的同事們談論起她,後來待到整間化妝室都不再有聲響了才推門出去。

「偏偏不是冰做的。」艾瑪對著鏡中毫無表情的自己自言自語。

聚少離多的生態,分手是早晚的事,他老是抱怨,而她潛意識中有了心理準備,說起來,為分手作準備,聽起來挺荒謬的。

只是再多的準備,再多的準備……

返回臺灣是晚班機,深夜的街頭除了路燈之外,都是暗的,載著她和幾名同事的公司接駁車在冷清的路上飛快奔馳。疲累的艾瑪意識朦朦朧朧,頭抵著窗,望見那發亮的店攤猶如飄浮在荒蕪黑暗中的綠洲。

那光,跟她在三萬英呎的高空所見到的日落一樣,一樣溫柔。

艾瑪坐直身子,視線緊緊跟隨那片鵝黃燈光,以及燈光下吃起關東煮、喝著啤酒的人們。

那些人大多是跟她一樣,因為工作關係必須晚歸,她牢牢凝視,幾乎能夠清楚看見那熱食上騰的蒸汽,在那一張張疲憊的臉上烘出滿足的表情。

艾瑪驀然納悶,自己到底有沒有過那樣的表情?

也許有吧!和男友相處的兩年時光裡一定有,只是那些回憶都隨著再次拂上來的夜色黯淡而去,就跟所有稍縱即逝的幸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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