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的腰乖乖針灸兩個月,安好無恙了。在飛機上把空服員的工作做得盡善盡美,最近順利升為副事務長,制服袖口上多了一條金槓,負責管理經濟艙,有時連商務艙也會包辦。

今天的長途飛行,在公司作完簡報後,機組人員要一起搭小巴去機場。來到上車地點,前艙人員已經先到,艾瑪注意到其中一個筆挺背影,愣愣,隨後閉上嘴,安靜等待輪到她們上車的時機。

誰知那個背影和同伴話說著說著便轉頭,發現了她,帥氣嘴角上揚,不知道是不是拜最近升等所賜,他看起來意氣風發。

宋昱辰在流動的隊伍中立定不動,等她順勢走來。

「嗨!又一起飛了。」他朗聲打招呼。

「嗯,都快過一年了。」

「咱們這行業真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所以我才選空服員這行業啊!」

從宋昱辰嘴裡吐出的話語一向好聽、模糊,容易誤解為他有許多意思,唯有艾瑪總能氣定神閒地四兩撥千斤。

「真無情。」

「放心,其他人一定比我多情。」

艾瑪意有所指地將周遭空服員看一遍後,輕巧上車,不意,他壓低的身形、帶著笑意的嗓音、洗不去的煙草味附上了來。

「我只在乎最遙遠的距離,多多指教。」

坐定後,小巴開動了,人們還在睡夢中的街道上,他們一行人已經整裝待發,朝機場行駛而去。艾瑪從後方看著正在交談的前艙人員,由於是長途飛行,前艙有四位,以宋昱辰最為亮眼,他大方健談配上男模外型,這一票空服員的目光在間雜說話聲的車上悄悄被他吸引過去。

關於他的傳言不少,比如聽說他有歐洲人的血統,他離過一次婚,他其實秘密地和某位女藝人交往。卻沒有一個傳言被明確證實過。

艾瑪將視線轉向窗外,清晨的街景有著那年冬天的凜冽味道。

那個冬天她病得重,剛從歐洲飛回來,不習慣下雪的冬天,一回台灣就重感冒,隔天要再飛時,臨時在機場被退貨送回家。

窩在住處那張單人床,再怎麼用羽絨被把自己裹得密不通風,還是止不住體內不斷竄起的寒意,雖然冷,體溫照樣扶搖直上,忽冷忽熱,耳鳴和暈眩一起來,有時非得緊緊閉上眼才不致於被天搖地晃的錯覺嚇著。

不僅如此,她還嚴重鼻塞,只要不張口,就會面臨窒息的窘境。

 

會死吧?如果她睡著忘了把嘴巴打開。

 

那道荒謬念頭剛從腦海閃現而過,一隻大手掌隨即像羽毛輕輕落在她額頭上。

屬於別人的冰涼觸感,令她心頭一驚,作勢閃躲。那隻手頗為堅持,跟上來,牢牢按住她發燙的額頭,溫差在心裡有了底之後,他又無聲無息離開床邊。

「我幫妳買些運動飲料過來,妳喝舒跑吧?」

艾瑪迷迷糊糊看他抄起桌上皮夾準備出門,沙啞著聲音開口趕他:

「你回去吧!不是有十一點的班要飛?而且我也想睡了。」

他側頭給她一個微笑,那是我行我素的笑意,不說好,也不回答不好。

「睡吧!」只有一聲暖洋洋的催促。

她是真的睏了,比想像中還要快入睡,再次清醒時,屋裡昏暗,好不容易適應的視線終於找到一個修長身影倚在窗邊,單手拿著馬克杯,注視底下街景。

她的住處在五樓,不會有什麼瑰麗夜景,普通的老舊住宅區,根本沒有別緻的景觀,只有剛下過雨的窗面墜著點點水珠,在路燈的反射下,像極了璀燦繁星,點點投映在他好看的臉上,宋昱辰就那麼沉靜地凝望許久。

最後,他聽見她的動靜,轉過身,淺淺笑了。

當天,聽說他驚險萬分的趕上飛機,直飛雪梨。雖然他在另一個時區,艾瑪依然能感覺到他還在這間房間,回眸笑著。

他沒有在她睡著的時候離開,留下來了,在她心裡。

 

「我就是一個沒辦法樂觀期待明天的人,和他們交往的每一天,都在等待他們哪一天會對我說,我不愛妳了。」

 

她其實能夠了解小杏的恐懼,十分了解。宋昱辰不交女朋友,可是每個女孩都像是他的女朋友。

下了車,機長們快步走進機場,不見蹤影,身後幾個學妹還興奮地交頭接耳:

「好棒喔!我們可以跟宋昱辰一起飛六天!落地以後找他出去玩吧!聽說他人超nice的!」

艾瑪拖著行李箱遠離她們,通過一個個尚未啟用的櫃台,驀然之間在零星的旅客中瞥見熟悉人影。

一男一女在大圓柱旁交談,各攜一只登機箱,從裝扮和談吐看來,那兩人八成是同事關係,要一起出差吧?儘管如此,交談之中還是察覺得到一絲兩情相悅的氛圍,直到另一名女同事上完廁所回來,男方才暗暗藏起遺憾的神情。

那是二號先生。艾瑪頭一次見到他笨拙又不知所措的模樣,那是在和小杏交往期間從沒看過的。女方看上去普普通通,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虎牙非常可愛。

艾瑪在他發現她之前,加快腳步走入隊伍之中。

和大家一起進入會議室後,正想將手機關靜音,Line有了新訊息進來。

 

嗨,你知道小杏這幾天有班嗎?我找不到她。

 

是三號先生的小鮮肉,照這情勢發展,大概很快就要變成二號先生,屢見不鮮的模式。

她傳了「不知道」三個字回去,把手機關機。在機長開始主持登機前最後的簡報時,艾瑪想著小杏的分手遊戲,想著只能留在心底在雨天的那抹笑容,又想著遇見的二號先生臉上閃過的明亮期待。

幸好有人不是裹足不前的。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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