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後便離開,這是間三人房,隔壁兩床的病人和家屬正在聊天、看電視。簾子一拉上,雖然還是聽得見那邊的說話聲,倒也有隔離的感覺。

剩下她和沒清醒過來的何世良,艾瑪枯坐一會兒,再看看手機,幾個鐘頭前留言給小杏,告訴她何世良車禍住院,依舊未讀,算算時間,應該是跟其他空姐們忙著逛街血拼吧!

忽然同情起何世良了。

艾瑪抬起眼,望向床上。說起來,認識他這麼久,這似乎是第一次好好觀看他的面容。乾淨秀氣,沉靜從容,小杏曾說,何世良是她眾男友中看上去最舒服的,對,她用「舒服」這個字眼,不只是長相舒服,跟他相處起來也是,這個人無稜無角、與世無爭、無為而治……

當艾瑪發現自己開始找有無字的成語,趕緊回神,重新拿出何世良的手機,解開密碼。找遍通訊錄所有名單,偏偏他都沒標示和那個人的關係,只聽說他老家在彰化縣線西的海邊,艾瑪也不敢冒然找家屬過來,萬一從來龍去脈牽扯出小杏的風流史,更糟。

最糟的是,追根究柢,如果她當初沒有拿走手機,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初步檢查的結果,顱內少許出血,左手輕微骨折,外加一些小擦傷,聽上去好像不是太嚴重。

酌量好久,她終於在中醫診所關門前夕打電話過去,一個嗲聲嗲氣的聲音流利應答。

「妳好,我要幫何世良醫師請假,他身體不舒服。」

對方停頓一會兒,遲疑問道:「請問您是?」

「我是他女朋友。」

「咦?」那個「咦」好大一聲,相當失禮。

「總之,麻煩先幫他請一個禮拜的假,如果他舒服一點,他會親自打電話過去說明,謝謝。」

直接掛斷電話,等待幾秒鐘,輪到何世良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正是診所打來的。

「喂?」

那一頭先是一陣不確定的沉默,大概是因為這聲音跟剛剛電話中的一模一樣。

「喂,我找何世良醫師……」

「他不舒服,吃藥在睡了,剛才我打電話幫他請過假。」

「喔……對,對,不好意思。」

那個嗲聲顯得很慌張,連連道歉後便掛掉。艾瑪鬆口氣,這下總相信她是他女朋友……不是,相信他本人真的要請假。

不料,手機又響,這次是自己的,艾瑪不耐煩地看螢幕,霍然站起來!

是嚴小杏這始作俑者!

她走到病房外,一按接聽鍵,劈頭就問:「妳什麼時候回來?」

「咦?不是說過後天嗎?」居然裝傻又賣萌?

「當我沒做過空姐?妳想調班一定調得成,明天就想辦法回來!」

「好啦!我去想想辦法。不過,回來後我可能要先跟君耀見個面,他傳了五十六個留言給我,我看到都傻眼了,有必要這樣嗎?唉唷……」

「嚴小杏,我只說一次,明天就回來,一回來就到醫院,我沒義務幫妳照顧妳的男朋友!就算要把他一個人丟著,別以為我做不到。」

「艾瑪,我當然知道呀!幹嘛這麼兇……可是妳也要幫我想想,君耀那邊我也拉警報了……」

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用力按下中斷鍵,怒瞪手機,硬是忍住將它往牆上扔的衝動。

「繼續收她爛攤子的人才是傻瓜。」

艾瑪怒氣沖沖走回病房,拿走包包,看也沒看床上的何世良,直接快步離開。

才推開門,差點和正要進來的護士迎面撞上。

「請問妳是何世良的家屬嗎?」

「是朋友。」

是誰都好。護士笑笑,遞出懷中的白色物品:「救護車交班的時候在椅子底下找到這個『雪寶』,司機想到應該是你們掉的。」

望見那白色的絨布娃娃,艾瑪一肚子氣頓時消散了,她訥訥接過來,道過謝。

沒得到預想中的興奮反應,護士收起笑臉,悻悻然走掉。

雪寶……她都忘記了,上救護車的時候又急又亂,連雪寶都沒拿,想必是有好心人幫忙塞到車上。

艾瑪躊躇一會兒,最後帶著雪寶回到病房,重新坐下。她不知道該拿這玩偶怎麼辦,只得瞥瞥他的主人,他拎著不搭襯的粉紅紙袋站在馬路對面的身影,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好笑。

艾瑪改看雪寶,那笑成倒三角的嘴巴實在很難忽略,大笑臉,大鼻子,大暴牙。

艾瑪記得她是在家裡看電視重播的<冰雪奇緣>,連學校制服都還沒換掉,雪寶從一片冰樹森林中出場的橋段,她看得咯咯笑,後頭傳來廚房切菜的聲響,刀片咚咚咚、咚咚咚輕巧而快速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度吸引她的注意。艾瑪回頭,瞧瞧在廚房的媽媽,正巧她也抬起眼簾和她對上,不近不遠的距離,確認彼此都在,兩人都不知所為地笑出。

「好白癡。」

昏暗的病房裡,暖意,從嘴角輕輕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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