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剛來臨的時候,阿旭帶著乖乖來看我,我的相片髒兮兮的,他細心擦拭乾淨,然後孩子氣地報告一串輝煌戰績,我聽了很為他高興。真奇怪,以前我根本不屑一顧,總是故意作出不耐煩的嘴臉,現在卻巴不得他知道我有多為他感到驕傲。

  回程的路上,阿旭在一間咖啡廳遇到儀君,儀君是那裡的工讀生,她一開始沒注意到阿旭進門。

  「歡迎光臨。」

  儀君正在吧檯洗杯子,稍後抬起頭,撞見他,好像很驚訝,然後露出會心一笑,彷彿說著「你來了」。

  阿旭憨傻地頷頭,揀個位子座下,猛然想起乖乖跟在身邊,不好意思地探問:

  「抱歉,這裡……是不是不能帶寵物進來?」

  「今天例外,老闆不在。」

  善解人意的儀君將那本Menu夾在左手下,靜靜微笑。我和阿旭都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儀君,她面貌清秀,很懂事的氣質,身上裝扮都是清淡顏色,眼鏡的細框、襯衫、A字長裙、布鞋、馬尾上的髮飾,就連她隨時掛在臉上的笑容也是淺淺薄薄。

  「你去看小艾呀?」

  「嗯!她以前老怪我不常陪她,最近大過年的,我去看她,她應該會覺得熱鬧一點。」

  不多久,店裡客人只剩阿旭一個人,儀君便過來陪他聊天,阿旭跟她說了一堆關於我的事情,我不由得洋洋得意。

  「小艾和我高中同班,高一我就很喜歡她了,快高三的時候才追到小艾。她脾氣好倔,說什麼都要跟我考上同一間大學,我是體保生,成績沒問題,可是小艾就比較辛苦,那一年她念書念得很拼命,結果放榜的那天,我倒是比小艾還高興,真的好高興!」

  我還記得,那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阿旭興奮過頭地大喊「萬歲」,然後驀然衝向我,把我高高舉起,他好高,把我舉得更高!我嚇得驚叫連連,猛捶他膀臂要他鬆手,他舉著我轉圈子,轉出眩目的幸福漣漪,轉哪轉,轉哪轉……

  「你想她嗎?」

  這個問題讓阿旭迅速抬頭看了儀君,又落寞望望腳邊的乖乖:

  「我常常想起我們的最後一面,真該死,我竟然惹她生氣。那天還是她生日,小艾很重視生日的,她說生日是為夢想許願的日子,也是距離夢想更近一步的里程碑,小艾一直想到義大利開畫展。」

  我有些驚訝,生前說過哪些話自己都快忘光了,沒想到阿旭記得的超乎我想像的多。

  「我見過她畫畫喔!」

  儀君像是要安慰阿旭般,回憶起我的事情來:

  「她在學校湖邊立起畫架,一面專心望著湖面,一面仔細下筆,身邊經過哪些人都不理,兩堂課下課後她還沒離開,那時候就覺得她是個很有主見、很有抱負的人。」

  果然,阿旭笑了。後來他注意到每張桌面上都擺著撲克牌大小的盒子,裡面裝滿一疊色紙。

  「啊!那是老闆想出來的噱頭。」儀君不予置評地解釋給他聽:「聽說一面想著對方,折滿一千個星星後,選一個晴朗的夜晚,把星星都燒了,當它們都回到天上去之後,你想說的話,對方一定聽得見。」

  「這樣啊……」

  他半信半疑抽出一張色紙左右端詳,觸見儀君正興味盯著他微笑,立刻糗了回去:

  「那妳一定聽到很多客人的告白,對不對?」

  她愣一下,垂下眼,用右手將比較短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手勢和神情飽含不能言喻的柔情,她還有瑰紅的粉頰。





  就在窺見不同於球場上男孩子氣的儀君後,阿旭就常去光顧那間咖啡店,他們變得比以往要好,那不是沒道理,儀君鼓勵著阿旭,在課業和籃球都為他打氣,而我感到異常焦慮。

  下起雷陣雨的下午,儀君說忘記帶傘,阿旭特地等到她七點下班才一起離開,兩人在雨中的聊天意外愉快。送到家門口,儀君才對他坦白:

  「今天,說我忘了帶傘,是騙你的。」

  「啊?騙我?」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節,我想……說點小謊應該可以被原諒才對。」她歉然望著他狀況外的臉。

  「這倒無所謂,可是,妳幹嘛要說謊?」

  「我沒有不帶傘的權利。」

  他對她說,她講話很玄,好像有什麼天機故意不讓他參透。

  於是儀君又回答:「那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勇氣。」

  「呵!我還是不懂。」

  他決定一笑置之:

  「妳應該找個可以幫妳撐傘的男朋友,這樣就不必帶傘了。」

  然後,阿旭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儀君還是靜靜注視他,卻是好哀傷的眼神,烏黑的瞳孔盈盈亮亮,盛滿過多的情感。

  他有點懂了,慌張起來;儀君低下頭,掉下眼淚,一顆、兩顆、三顆,再也停不了的樣子,那傍晚她並沒有任何解釋。

  他們真像一對雨中的戀人,合演一場動人心弦的愛情戲碼。

  我在雨幕的某一角,水的粒子滴落在我發疼的心臟,奇怪的是,我竟能覺得寒冷徹骨。對於一個無法用眼淚來發洩的人而言,許多痛苦的感受都是加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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