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縈說,阿泰是一個很幽默的男生,笑話講個沒完,就算他並沒有特意要搞笑,本身也是喜感十足,常常逗得詩縈合不攏嘴。

  「他真的很好笑,下次我再帶妳一起去,如果他還有再約我的話。」

  「好啊!」

  這樣真的好嗎?

  笑臉的背後,子言變得多愁善感。真的可以輕易就忘記原本那麼喜歡的一個人嗎?如果是的話,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會不會過於善變了?

  和媽媽愛情長跑了九年才結婚的爸爸,不也投向在職場上認識不到一年的女人懷抱?

  子言翻過書,有段內容說,重點不在於情感的長短,而是情感的密度。那也很好笑,要是再遇上一個密度更高的女人,男人是不是又會移情別戀?

  她和媽媽和姐姐加起來的密度,輸給那個女人嗎?

  子言還來不及找到答案,事實已經證明給她看了。

  她在一個午休被電召回家,媽媽破例向學校請了假。回到家,發現姐姐也在。

  大家都坐在客廳,媽媽擠出笑容道聲「妳回來啦」,姐姐則沉著可怕的臉色,沒有看她。

  子言被環繞的詭譎氣氛嚇到,就背著書包站在門口,掉頭,爸爸正坐在角落沙發,給她一個既心疼又無奈的表情,略略凹陷的臉頰顯示他近日來瘦了些。

  「子言,書包先放下,過來坐。」媽媽說。

  「不要。」她機警地察覺不對,好像一聽話就會中計:「到底有什麼事?」

  「乖,聽話,妳先過來坐。」爸爸也開口催促。

  「對呀!爸爸和媽媽有很多事要跟妳們說,坐下慢慢聽。」

  似乎是受不了父母的連哄帶騙,姐姐也是火爆脾氣,不耐煩地喊出來:

  「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們要離婚了啦!」

  對於「離婚」那兩個字,子言一直很害怕,在每一個窩在棉被躲避樓下爭吵的夜裡,她總是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要乖,要討他們喜歡,至少,他們看在孩子的分上還會努力在一起,她不要那份恐懼會有一天成真。

  可是現在他們要離婚了。

  望著怔忡的子言,媽媽不捨地眼眶泛紅:「本來,想起碼等到妳上大學以後再談這件事,但是既然妳已經知道,還是不要再拖下去比較好,真的,對大家都好。子言,爸媽努力過了,對不起。」

  「是……」她的聲音忽然中斷,如同她幾秒前整個愣住的表情,眼淚就在這個空檔滴了下來:「是因為我的關係嗎……?是我害的?」

  「不是,不是的。」媽媽奔到子言面前,捧住她悲傷的臉龐,堅定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跟妳發現這件事沒有關係,爸媽分開是遲早的事,早一點解決也好,我們可以過新的生活啊!」

  「那是什麼意思?為了孩子就逼自己忍到現在嗎?你們演這齣爛戲也不會有人鼓掌拍手啊!」子言的姐姐聽不下去,激動開罵:「子言上大學以後,就表示不需要完整的家庭了是嗎?」

  見到兩個女兒不再冷靜,爸爸趕緊加入勸說:「只是以後爸爸不住在這裡了,還是會常常來看妳們,就算離婚,也會跟以前一樣關心妳們和媽媽……」

  「不要騙人了!你才不關心呢!那天你不就丟下生病的我,跑去找那個女人嗎?你分明比較在乎他們,不要以為我真的是三歲小孩!」

  他才想碰碰子言,又被子言抗拒推開。媽媽聽她提起情婦的事,一時悲憤交集,無力再幫忙安撫而別開頭。

  「妳誤會了,你們兩邊都是爸爸的親人,爸爸一樣在乎。」

  「可是我的爸爸只有一個啊!」子言用力跺腳,生氣他怎麼就是不明白:「只有一個,是不能跟別人分享的!想要腳踏兩條船的你,不是太卑鄙了嗎?」

  「妳怎麼可以這樣說爸爸!」

  他不禁惱羞成怒,向來是讓屬下必恭必敬的高級主管,還是頭一次被人說卑鄙,而且對方竟然是一向乖順的女兒。

  他卻沒料到子言連日來的壓抑會在這個時候潰堤,失控奔流如一發不可收拾的洪水。子言變本加厲指責他的不是:

  「你本來就很卑鄙!我都知道了,趁我不在,竟然對海棠大哥說那麼過份的話,你憑什麼叫他別接近我!對我來說,海棠大哥比爸爸好太多了!」

  「妳說什麼?」

  眼看子言的爸爸就要勃然大怒,媽媽聽見「海棠」的名字,趕緊擋住他,一面緊張地詢問子言:

  「妳剛剛說誰?那個海棠……該不會就是……」

  子言見自己失言,咬住下唇,許久,才慢吞吞招供:「就是每個月會來跟妳見面的蕭海棠。」

  子言的爸爸發現妻子臉色大變,追問上去:「他是誰?」

  「是……一個受刑人,受我觀護的,觀護前不久才結束。」她抖著聲音反問:「妳怎麼會認識他?你們怎麼會扯上關係?」

  不等子言解釋,子言的爸爸已經過於氣急敗壞而大大喘息兩次,連斥責女兒都顯得十分吃力:「他竟然還是一個犯人?妳是什時候學壞的?不怕遇到危險嗎?還怪我不准你們來往!我告訴妳,妳以後也不准去找他!」

  「你沒有權利要求我!我沒有做壞事!海棠大哥也沒有做壞事!當初你明明說海棠大哥的作品很棒,要我多拿一些給你看,為什麼現在一知道他的身份就全變了?」

  「我不管他的作品好不好,總之,他就是一個沒有前途的人,妳跟他在一起只會自毀前程。以後,不准你們再見面!」

  她聽著,哭著,彷彿又回到那個雨天,關不上水龍頭的天空,大雨滂沱地下,在地上積了水,那初生的恨意又活過來了,從深處沿著水流往上爬,冷冷的,把她的聲音、她的表情都凍結住。

  「好,我不去見他,我去見那個小孩,那個情婦生的私生子。等到他長大,我會去找他,像那個情婦勾引你那樣地去勾引他,跟他上床,然後再生一個不倫的孩子……啊!」

  她的臉重重挨了一個巴掌!響亮的聲音割劃膠著的客廳,嚇壞媽媽和姐姐!子言摔向大門,被來不及收回的力道打得一陣暈眩,跌坐在地。

  「你在幹什麼!」

  子言的媽媽回神,尖叫,發瘋似地推開愧咎的丈夫。姐姐還沒有能力作任何反應,只是呆呆注視狼狽不堪的家人們。

  子言輕輕按住發疼的臉頰,麻了,什麼知覺也沒有,心倒是痛的,因此淚水潸潸而掉。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口氣說完數不清的「我恨你」,子言爬起身,奪門而出。

  這不是她的家!她一秒鐘也不想待在那裡!她只想找一個就算長大也不會變成那種大人的地方。

  那一整個下午,誰也沒有子言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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