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個男人出現在梅雨將近的日子,是一個看起來快要下雨的陰天。我已經連續帶三天的傘了,卻沒有一天派得上用場。

  「早。」

  吳拓明冷不妨走到我旁邊,害我嚇一跳。

  「你的腳踏車呢?」我問。

  「借我爸了。」

  我家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輛脫漆的淑女車,那輛車讓媽媽騎去鄉公所上班,所以我每天走路上學,路程需要十五分鐘,早點出門就行了。

  偶爾會遇上這種和吳拓明一起走路上學的日子,不常有就是。我們沿路大多是各走各的,我說過,他升國中以後不太跟女孩子講話,所以我也保持沉默,只有在他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會為了一些無聊小事跟我鬥嘴。

  途中,我注意到路邊一棵老榕樹下有一張生面孔,有個滿臉細細鬍渣的中年男子坐在樹下的石椅,他一隻腳沒禮貌地搭在椅子上,手拿裝罐啤酒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衣服髒髒的,像是幾天沒洗澡。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他不喝酒的時間停頓得很長,兀自陷在自己的思緒(也有可能只是發呆而已),常常露出憂鬱的表情,然後又會意氣用事地吞下一大口啤酒。

  這裡很少見到有人大白天就在喝酒,而且又是外地人,使我禁不住偷偷多看他幾眼。忽然,他的視線轉向我們,瞬間和我對上!我暗吃一驚,趕忙把眼睛撇開,走了幾步路,終究按捺不住,再次瞄向他。

  那個人正盯著我!應該說,從剛剛開始他就沒有移開過視線,他不看吳拓明,也不看路上其他學生、行人,就是看著我,酒也不喝了,那雙藏在瀏海後的細長眼睛十分專注地尾隨著,下一秒隨時會撲上來把我吃掉似的。

  這時,原本走在我左邊的吳拓明轉到我右邊,剛好擋在我和那個人之中。我從惶恐中抽離出來,呆看著他堅毅的側臉,他低聲說:

  「繼續走,不要看他。」

  吳拓明大概也察覺到那個人的不尋常,整個人嚴肅起來。我知道吳拓明比起同齡的孩子較為老成,卻從不曉得他也會有這麼……這麼給人安全感的時候。

  我們和那個人維持著相隔五公尺的距離,我聽話地直視前方,在吳拓明的護衛下漸漸遠離老榕樹,還有那個人格外令人在意的視線。

  我想起幾年前也曾見過這樣的眼神。那時我還小,才見不到三次面的曾祖父健康惡化,媽媽帶我去探望他。幾乎已經陷入彌留的曾祖父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張充滿老人氣味的床上,起初還有人試著叫喚他,都徒勞無功,親戚們便圍在床榻前開始閒聊。

  不敢作聲的我躲在媽媽身後,從親戚們的夾縫中打量奄奄一息的曾祖父,當時只覺得年邁的老人好可怕,鬆垮垮的皮膚和難聞的味道,讓我根本不想接近分毫。這個人真的和我有血緣關係嗎?他快死了,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說也奇怪,原本應該沒有意識的曾祖父突然睜開眼!那當下七嘴八舌的親戚沒有人發現,我卻看到了。他一睜開充滿血絲的雙眼,便直接望住我,整間小暗室彷彿變明亮了,光線從他的瞳孔中射出,把其他人都隔離不見,只有我和他,他的視線讓我覺得,只有我和他。我嚇得倒退一步,深怕他察覺我無禮的觀察,不過後來發現他只是單純的睜開眼,並不是真的要看什麼人,只是那麼剛巧,角度偏向我這邊而已。

  縱使他不是真的看見我,我卻深深感覺到,這個生命所剩無幾的老人的的確確和我有血緣關係,他不用說話,不需要有任何動作,單是一個眼神我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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