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會推開他呢?為什麼要發火呢?為什麼時間不能倒帶呢?

  施佳懿凝眉苦思好久,重重放下空酒杯,悔恨長嘆。

  難得阿海主動抱她耶……

  「欸欸,姑娘,這調酒雖然像果汁,但還是會醉的好嗎?」

  熟識的酒吧店長今天站吧台,見她頗有男子氣概地吞光整杯粉色調酒,忍不住出口制止。

  她迷迷糊糊對著眼前的高腳杯發呆,問了一個無厘頭的問題:

  「這裡有沒有床啊?」

  「啊?」

  「想睡了……」

  店長不懂她在說什麼,看看時間,不過八點過一些而已。

  「施小姐!妳怎麼會在這裡?」

  不意,有人認出她,逕自在她旁邊的高腳椅坐下,帥氣的笑臉跟頭上旋轉的彩燈一樣炫爛。原來是關子民。

  「下班後就是我的私人時間了,就算跑去火星也沒關係吧?」

  她沒什麼好氣,又語無淪次,關子民心想還是小心為妙。

  「不是的,這間店我常來,不過這還是第一次遇到妳。」

  施佳懿撐著頭,瞥向另一桌正朝這邊張望的客人,想必是關子民同行的朋友。

  「自從當上班族就沒來了,喝太多對工作效率不好。」

  嘴上這麼說,不過她又向店長點了一杯跟剛才一樣的調酒。

  關子民端詳她鬱悶的側臉一會兒,聰明探問:「跟阿海吵架?」

  她神情緊繃,半天不搭腔,把杯子灌得半空之後,才絮叼地自言自語:

  「我就是搞不懂,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不是很簡單的二分法嗎?只想一直待在中間的灰色地帶,簡直太狡猾了!」

  他認同地點點頭:「有的人是那樣沒錯。」

  施佳懿曉得他話沒說死,於是追問:「那阿海呢?」

  「阿海……他那個人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話,是什麼承諾也不會做的喔!」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正因為不想傷害對方,所以更加謹慎。決定好好珍惜一個人,可是很沉重的責任哪!」

  她迷迷濛濛望著他此刻竟然有點慈祥的笑臉,腦袋更加混亂。阿海跟她從前遇見的男人都不一樣,那些男人在她生命中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們不流連,她也不戀棧。

  阿海卻不同。

  她困惑地安靜下來,關子民伸出帶來的酒杯,輕輕和她的杯緣碰出清脆響聲:

  「有這麼難嗎?不如把我列為考慮對象?我很簡單易懂的。」

  施佳懿半瞇起朦朧雙眼,店內鵝黃色的燈光將她似笑非笑的面貌映照得嫵媚動人:

  「你不行。你比阿海更害怕傷害心裡珍惜的那個人,而且,也害怕自己因為珍惜那個人而受到傷害。」

  她狀似鬼打牆的醉言醉語,讓關子民稍許變了臉色:「為什麼這麼說?」

  「我看到教室裡的情人傘了。當年被你刻在窗戶上的那個情人傘,只寫上許靜的名字。為什麼呢?我說啊,因為那個男生害怕喜歡許靜的心情被別人知道,所以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那個窗戶才會留下一個未完成的情人傘。」

  他想起那把刻得笨拙的情人傘,木屑掉在指尖上的搔癢感觸清晰如昨,他用鈍掉的美工刀來回割劃木頭,彷彿也劃著自己心臟。

  「那是我決定離開家鄉的隔天刻的,妳看到了啊……」

  她托著下巴,微醺含笑。

  「施小姐,妳大概一直都是這麼無後顧之憂,不過妳能想像親手傷害自己喜歡的人嗎?」

  他沉痛地定睛在她天真的表情上:

  「那是什麼感覺,妳知道嗎?」

  她在他瞳孔深處看見什麼都沒有的絕望,枯槁而荒涼,那不是心裡有心上人應該有的眼神。

  「我每一次見到許靜,每一次都像被拉回好幾年前那個倉庫,火還在燒,她的腿斷了,好多火星落在阿海的背上。大家的人生不停地往前走,我卻還是那個留在倉庫的孩子,找不到出口。」

  施佳懿別開頭,不想繼續望進他的雙眼,唯恐會跌入那個永遠也熄滅不了火海中。她拿起酒杯,卻被他按下。

  「今天到這邊就可以了,我送妳回家好嗎?」

  「我跟家裡說今天要找朋友,不回去了。」

  「這家店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還是讓我送妳吧!」

  「如果我爸看到我喝得爛醉,又被男人送回來,那你的前途就完了。」

  「……那,我們去找阿海?」

  她半責備地睨向他:「你不知道本小姐現在在跟他鬧彆扭嗎?這是什麼餿主意?」

  「……」

  關子民沒轍,按著太陽穴困擾,好難擺平的女孩子,早知道就別來淌這渾水。

  「不然妳……」

  一轉頭,驀然撞見施佳懿早已累趴在吧台上,他搖搖她肩膀,起不了作用。關子民很快便放棄,兀自將杯裡的酒喝完,向吧台買單,等候結帳的空檔,他撐著下巴,若有所思打量她的睡臉。

  「安靜下來就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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