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回到何世良的公寓,已經很晚了。她刻意在公司留得晚,就是想盡量避開和何世良照面的機會。

借住何世良家的第一晚,艾瑪睡得不錯,她一向挺能入睡。就寢前洗完澡出來,想找吹風機,才踏出浴室,差點跟何世良撞個正著。

雙方都緊急剎車的情況下,他們還是離得很近,艾瑪怔望著他胸前淺灰色的睡衣,何世良則聞到她還淌著水滴的髮絲透出洗髮精的玫瑰香味。

突然拉近的距離,彼此都些許嚇到。

「啊……我想到應該要給妳這個。」

他先退後,將自己的吹風機遞出來。她也穿著睡衣,是相當舒適寬鬆的運動服款式,濕透的頭髮凌亂披在肩上,脂粉未施的清秀素顏,看著頗有鄰家女孩的味道。

今天看到好多不一樣的艾瑪。

「謝謝。」

她接過吹風機,覺得熱,是剛剛的洗澡水太燙,或是何世良差點熨上她臉龐的體溫太近呢?糟糕……她在想甚麼?

「你要睡了?」她隨口問。

「差不多了,我睡得早,起得也早。」

「那……」

該怎麼做結尾?從前她在那間塌掉的住處是不用跟誰搭話的。

「晚安。」他先說了,順便給了一枚暖意十足的微笑。

「……晚安。」

這個人說得如此輕鬆自然,艾瑪心裡卻是彆扭萬分。除了「晚安」,早上還有「早安」,淨是些她不習慣的字眼。

何世良自告奮勇,反正他閒來無事,早餐和晚餐都可以由他掌廚,他的手藝也出奇的好,清淡可口。艾瑪和他同桌共食幾次,後來漸漸受不了。

她沒告訴他,她受不了的是,他在為每一道餐點選擇不同醬料時那猶猶豫豫的苦惱模樣;她也受不了偶爾兩人會立時打住同時伸向同一件餐盤的筷子,緊接而來的尷尬;她更受不了飯吃著吃著抬起眼,對上了視線,在瞬間的靜默中流動著一絲躊躇……又想前進的頻率。

明明這間豪華公寓是那麼寬敞,為什麼又似乎狹窄得無處可逃?

何世良又去了一次水族店,買齊裝飾水缸用的物品,他在一旁忙著打理魚缸,艾瑪不感興趣地待在客廳沙發備課,禮貌起見,她會逼自己不能老是關在房間。

「好像應該買兩隻,有伴比較好,不過這麼一來魚缸就得換大一點了,妳覺得呢?」看那隻烏龜賣力滑著蹼在水裡悠游,有時何世良會出聲問她意見。

她眼睛一下子也沒離開過課本,淡聲回答:「沒伴也可以活得很好吧!」

後來,艾瑪八成是看書看到睡著了,再次清醒的時候,客廳的燈剩下玄關那盞,她在昏黃的光線中摸到蓋在身上的毛毯。

艾瑪將發麻的雙腳移下沙發,觸見還有另一道光源從何世良的房間門縫下透出,難為情了起來。

發現她睡著時,想必他一度為了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而傷腦筋吧……

看看時鐘,快十二點了,而他是十一點就寢的乖寶寶,是不是想等等看她如果不醒,就要找機會叫醒她或是……

想到這裡,門縫底下有黑影晃動,艾瑪趕緊躡腳奔回自己房間,帶上門,連燈都沒開,屏息聆聽外頭動靜。

果然,有開門聲,過幾秒鐘,關門聲。

她等到許久許久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響了,這才暗暗鬆口氣,然後發現那條毛毯還讓自己緊緊揣在懷裡。

暖暖的。她清楚自己不是一個溫暖的人,好在另一個人是。

她忽然害怕自己會習慣這種感覺,有家的感覺。「早安」和「晚安」;不再自己一個人吃飯;被生活瑣事煩心;多出一件蓋在身上的毯子。

如果一旦習慣這些,未來的哪一天她又該怎麼抽離呢?

之後,艾瑪藉故最近上課忙,需要早出晚歸,何世良不用準備她的餐點,也不用等門。他毫無意見地同意了,於是他們過了一小段幾乎見不到面的日子,通常她晚上回到公寓,何世良的房間已經熄燈。

有一天,何世良說要去台中參加三天的研習。艾瑪沒放在心上,甚至有那麼片刻慶幸他會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三天,只是後來忙著培訓班的事就忘個精光。

這天,她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公寓,才打開門便愣住。

是暗的。眼前的這片漆黑裡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她打開日光燈,銀白光線照亮空曠的客廳,艾瑪這才想起何世良研習去了。

以往就算再怎麼晚歸,這裡總會為她留一盞玄關燈火,他不等門,卻讓她覺得有人等著她回來。

艾瑪慢吞吞卸下包包,朝毫無生氣的公寓環顧一遭,然後注意到奮力拍動四肢乞食的烏龜,在不算大的魚缸裡頻頻濺起水花。

對了,還有烏龜。

她走過去,第一次動手餵牠飼料。明明還小不隆咚,這爬蟲類卻以飛快的速度一一吃掉那些載浮載沉的飼料顆粒,全部掃光以後,又繼續拍打水面要求更多。

艾瑪蹲在地上,動也不動和牠對視好一會兒,直到牠終於懂得安份等待,直到她終於明白她在等待。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對著烏龜說……

「好寂寞……」

 

 

三天的時間並不長,何世良在傍晚便到家了。

他先注意到玄關亮著的燈,納悶是不是自己出門前忘記關掉,還沒理出結論,先把行李放到房間,又走出來想倒一杯水。

「咦?」

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再度倒退走回去幾步。

養著烏龜的水缸玻璃貼著一張紙條:「等牠們長大,再換缸吧!」

牠「們」?

何世良摘下紙條,睜大驚喜的雙眼。

魚缸裡正游著兩隻活潑的小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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