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的列車上,累壞的緣故,詩縈不多久就睡著了,子言跟著睡一會兒,被車內廣播吵醒後,想起後座的海棠,回頭關心,他依舊面向窗外。

  子言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海棠的目光總是落在很遠很遠、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他不戀棧身邊的一切,不為自己留住什麼。

  即使在他身邊,還是會有隱形的感覺。

  「你不累嗎?」子言繞到海棠隔壁的空位坐下。

  「還好。」

  「反正還有一些時間,睡一下也好啊!」

  她一直想問他,是不是都沒睡飽,不然臉上淡淡的黑眼圈怎麼老是退不掉?

  「我不太睡。」

  「為什麼?」

  「會作夢。」

  「夢?」

  「會夢到一些不好的事。」

  夢到跟他父親有關的事嗎?

  子言無奈地沉默。海棠從旁觀察她心事重重的側臉,打從離開動物園她一句也沒提起見到爸爸的事,和詩縈照常打鬧,不過當初第一時間下,她一定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因此每當沉靜下來的片刻,子言總是顯得鬱鬱寡歡。

  「對了,對了!我有個好辦法喔!」靈機一動,子言眼瞳熠熠亮了起來:「我幫你催眠,這樣你就算睡著,也不會夢到那些事了。」

  「催眠?」

  「我們魔術師都懂得催眠呀!小事一樁!」

  「已經把自己當作魔術師了?」

  「其實這個很簡單啦!我們小時候媽媽應該都這麼做過。」

  她自信滿滿地舉起手,安放在他額頭上,煞有其事地說明:

  「把那些不好的事當作痛苦的東西,然後開始唸咒語。咳咳!痛痛,飛走!」

  當稚氣的話語一出口,海棠還一度瞪大眼睛。子言一共唸了三次「痛痛,飛走」,態度十分認真,說畢,咧嘴而笑: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明天一定就不痛了。」

  「……在開玩笑吧?」他還是反應不過來。

  「才沒有呢!因為,都已經過去啦!已經過去的事,不會再回來,只會變成夢境而已。所以……」

  她的手掌沒有離開他額頭,她的視線還牢牢擒住他驚忡的瞳孔,不讓他有機會閃避:

  「所以,就算還會作夢也不要緊,那個人的拳頭再也打不到你,你也傷害不了任何人,因為都已經過去了。」

  海棠依然不說話,靜靜地,流露出赤裸裸的無助,彷彿她再多一句,便可以碰落他隱忍多年的淚水。

  「明天,一定就不痛了。」子言緩慢而堅定地又說了一遍,要他別懷疑這個咒語。

  海棠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垂下頭,望住自己半張的手,那裡空空洞洞,有什麼真的過去,回不來了。

  是的,傷害過他、也被他重重傷害的那個人,同樣回不來了。

  車上響起下一站即將到達的廣播,車廂內不少人紛紛起身,全擠到中間走道準備下車。詩縈走在前頭,子言跟著,海棠墊後,到站的時候,列車停煞的反作用力讓子言微微倒退,她的手,在狹窄的空間裡碰到了海棠的手。

  微熱的溫度叫她迅速屏住氣,在車上每個人的視線下方,指尖和指尖的碰觸有著什麼吸引力,那麼安適相貼,以一種靜得近乎凝結的姿態,他的手並沒有移開。

  也許海棠沒有發現,子言想,至少自己應該趕快把手收回來……

  她卻沒有力氣這麼做,沒有這麼做。

  忽然,他握住她的手,是非常溫柔的方式,明明是手,整顆心卻好像都被他握在掌心中。

  擁擠的走道上,子言不敢回頭看他的臉,淨是看住前方詩縈用鑲有小碎鑽的蜻蜓髮夾夾住的頭髮,蜻蜓生動得要振翅欲飛,她卻膠著原地。不是她自誇,那是她第一次跟男生牽手。不是小時候被老師或父母強迫跟臭男生牽手的那種,而是真正的「牽手」,每一根手指都被輕輕包覆起來了。

  「謝謝。」海棠在人潮開始往前走動之前,放開她,那麼說著。

  她聽不見自己胡亂怦動的心跳,全神貫注感受他指尖一吋吋離開的軌跡,因為靠近而不捨,因為不捨而感到一絲細細酸楚,像斷掉的弦從心頭劃過。

  謝謝,他說。子言自己也不確定海棠到底為了什麼事而道謝,為了今天的出遊?還是那個毫無根據的咒語?只是她想著想著,笑意就這麼滿溢出來了。

  而她太過歡喜沒能察覺,他那聲藏在人群中的低語,是一種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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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也有說再見的時候。沒有「道別」存在的故事,是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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