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雨天,子言病得特別重。

  開始厭食的身體幾乎毫無理由地拒絕所有食物,她瘦得老是被同學罵減肥過頭。後來又染上流行性感冒,進出急診室兩次,向學校一連請了三天病假,整日躺在床上醒醒睡睡。

  到了第三天,媽媽必須去法院一趟,爸爸也說晚點要出差,剩下她一個人在家。

  「妳自己可以嗎?」爸爸穿上燙得筆挺的鐵灰色襯衫來到她房裡探視,伸手想探探她額頭的溫度。

  子言縮進被窩,轉身背對他,巧妙躲過他的碰觸:「可以啦!」

  子言的爸爸隱約察覺到她這陣子的古怪,收回手,改坐在她的床沿,柔聲問:「妳在生爸爸的氣啊?」

  子言避免和他目光交接,死盯住牆壁嘀咕:「沒有啊!」

  「這樣……」沒有得到令人安慰的答案,他失望地沉默幾秒鐘,又問起不相干的事:「對了,上次妳那位學長……」

  學長?子言蹙起眉頭,迅速想過一回,啊!在說海棠嗎?

  「學長怎麼了?」

  「你們還經常見面嗎?」

  才沒有,他們已經沒有見面的理由,她已經……不能再去見他了。

  「沒有。」子言才歇口,又感到不對勁,納悶地回頭:「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他裝作只是順口提起,笑笑:「只是想問問他還有沒有新作品,沒再聯絡就算了。」

  然後,他說自己要準備出門便起身離開。

  子言在床上無聊地躺了一會兒,想起該吃藥,赤腳踩著涼涼的木板來到窗口,見到爸爸的奧迪緩緩從家門口駛入雨中。

  外頭細細的雨聲在大家都去上班上學的時間分外清脆,斜斜的雨絲在兩道車燈中一清二楚,許多微不足道的事在雨天的日子都被放大了,像是從顯微鏡的鏡頭看著影像從模糊轉為清晰。

  子言霍然離開窗邊,匆匆換上外出服,抓件外套和雨傘就奔出家門!這股衝動連她也說不清楚,只覺得現在追上去的話,一定能夠有所發現,至少,一定可以確定什麼事。

  她攔上計程車,學起電視劇要司機跟著爸爸的車。跟蹤是不對的,她已經答應要乖乖在家休息,或許現在應該即時折返,免得讓自己於心不安。

  計程車中夾雜菸味的空調一時讓她咳不停,她在疼痛欲淚的短暫休憩中,想起對於父親種種不由自主的抗拒,好像染上什麼潔癖,對父親、對生活了十六個年頭的家、甚至對平日都笑臉迎人的媽媽都感到畏懼,那說不出原因的反感,宛如月蝕一般,在她記憶一點一點吞噬掉過去的快樂時光。

  回去,已經是來不及的事。

  車子來到隔壁縣市,彎進一個小型住宅區,附近看起來不像有什麼辦公大樓,子言的爸爸座車就停在一棟公寓門口。

  子言下了計程車,撐著傘站在街角,看父親在車上撥打手機。不多久,公寓的古銅色大門打開,是在動物園見到的那位女性,她這回穿得比較居家,秀麗的臉上仍是整齊上著妝,手牽一名小男孩走出來。

  小男孩一見到子言的爸爸下車,綻放大大的笑容飛撲過去,子言的爸爸一把將他抱在懷中,好似要彌補沒見面的這陣時日而親暱地摟摟他,講了幾句話。這時正好有輛音樂班的接送車到了,他才依依不捨將小男孩放下,和那個女人一起揮手送小男孩上車離去。

  那不是她爸爸,那是別人的父親,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子言覺得這個身體快要無法呼吸了,壓在心口上的鉛塊被一股膨脹的怒氣推擠到咽喉,就卡在那裡,害她幾次喘不過氣來,只能困窘地窩在被雨水浸滿的角落,不住顫抖。

  她受不了那麼慈祥的父親、受不了小男孩偎在父親懷中撒嬌的模樣、受不了他們活脫就是一個美滿家庭的樣貌!

  那個從媽媽身邊搶走爸爸的女人正挽住他的手,邀約他上樓,視線一轉,撞見不遠處撐著傘的蒼白女孩,嬌媚的笑容立刻從精明的臉上褪去,手也順勢抽回腰間。

  子言的爸爸朝她的目光方向望去,同樣臉色大變!

  「子言……」

  遏抑不了的憤怒,在她逮到他們的狼狽模樣之際,竟微妙地化作冰冷的恨意,在縱落的雨水中潛游在很深很深的底部,滲入她澎湃血液。

  她,好像又能夠順暢呼吸了,眼睛可以平穩地從父親身上移到那個女人難堪的臉。

  「那個孩子……」聲音裡,也不再有虛弱的喘息,她的話在雨中清明透亮:「那個孩子,知道妳是情婦嗎?」

  女人姣好的臉蛋一陣紅一陣青,索性別開頭不與她對視。子言的爸爸想嚥下口水,嘴裡卻是乾涸。他放開女人的胳臂,走向動也不動的子言,試著好聲好氣喚她:

  「子言,妳怎麼……」

  當他的手又要碰上她肩膀,子言反應激烈地甩開,他努力示好的嘴臉令她噁心!

  子言用盡全身力氣大叫:「不要碰我!髒死了!」

  她的反抗帶來的打擊不小,子言的爸爸立即打住所有動作,僵持著,使得雨水一點一點濡濕那件昂貴西裝。子言反倒步步後退,直到父親的面容在轉大的雨勢中不再是那張熟悉的臉,她哽咽起來:

  「你們大人……髒死了!髒死了!」

  她轉身跑走,要逃出這醜陋的現狀,頭也不回地奔跑。子言的爸爸從後方追上來,她馬上拐進一間便利商店,在一排雜誌的掩護下,父親四下尋她不著,又焦急地往其他地方找去了。

  等到再也見不到那個身影,不由得感到失落。手上那把附滿雨水的傘忽然變得沉重,子言這才發現身上的力氣所剩無幾,大概是被剛剛那陣拔足狂奔消耗殆盡了吧!

  她在新上架的雜誌區前恍惚地站了有一分鐘之久,試著分辨此刻的情緒。想哭,可是哭不出來;想生氣,又沒有那個餘力。她想得頭暈腦脹,伸手摸摸額頭,果然又開始發燒了,體溫明明愈攀愈高,卻冷得直打顫。

  子言拖著搖晃的步履踏出明亮的便利商店,一個暈眩!不好!矮階上的下墜中她想,恐怕要受點傷了……

  強而有力的臂膀抓住她。她登時清醒了,慢慢抬頭,那個同樣撐著傘的,是柳旭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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