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的稿子幾經修改,終於獲得認可,聽說要蓋餐廳的對方也很滿意,建設公司匯給海棠一筆可觀的酬勞。

  已經可以感受到天氣轉涼的一個深秋午后,一連晴朗兩個月的天空忽然飄起小雨。灰濛濛的雲層、灰濛濛的漉濕道路、灰濛濛的窗外街景,彷彿全世界都灰濛濛的那一天,是子言的爸爸還清醒的時候最後和子言交談的日子。

  子言是和媽媽一起來的。子言的爸爸已經必須整天都戴著氧氣罩,他拒絕插管治療,好幾次發生喘不過氣的緊急狀況,不過今天看起來還不錯,很安穩地躺在床上。

  子言走上前,用指尖碰碰他的手,爸爸不能說話,就算一個字也會耗盡他所有的力氣,他已經不能再問她原不原諒的問題了。

  感覺到她的手,子言的爸爸微微睜開眼,用衰殘的視力看清楚站在床邊的人是子言後,想要笑一笑地牽動嘴角。

  她真的不喜歡到醫院來,每次見到一點都沒有好轉跡象的爸爸,總需要費一番力氣,費一番力氣去忍住眼淚的不爭氣。這樣的日子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偶爾她會殘忍地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就好了。

  爸爸很累,她也是,幾乎到了一種瀕臨極限的狀態。

  不其然,子言的爸爸發出含糊的聲音,她聽不清楚,稍微湊近一點:「你再說一次。」

  意識到自己無法把話說好,他改成伸出消瘦的手,那手抖得很厲害,子言趕忙接住它,又問:

  「爸,你要什麼?」

  然後,她的臉被碰了一下。子言的爸爸掙脫她的手,輕輕地,吃力地,在她臉頰上安放一會兒。子言不明白,正想再詢問清楚,她突然聽懂爸爸說的下一句話了。

  「對不起……」

  儘管是氣若游絲的聲音,她還是聽出那三個字,因而愣了愣,隨後想起這面臉頰正好是她和爸爸吵架那天,被他狠狠打下一掌的地方。

  爸爸還掛念著那天的事嗎?她的臉早就不痛了,心中的創傷也幾乎要習慣了啊……為什麼爸爸還記著那一巴掌?

  子言慢慢握住他留在她臉頰上的手,將她拉拔長大的手,厚實又寬大。這些時日來的種種壓抑在手與手的觸碰下,瞬間解開了禁錮,隨著眼淚一滴、二滴、三滴,開始潰堤。

  「我原諒你……」

  她終於還是說出來了,是那麼無理,那麼泣不成聲:

  「我說我原諒你,可是你要好起來才可以!」

  子言的爸爸浮腫的雙眼緩緩泛紅,積了滿眶淚水,還有說也說不完的滿腔情緒,含著對這一段人生的遺憾、對女兒的不捨,他激動閉上眼,四十九年的歲月,那一切的一切就從他萎靡的眼角滑落下來。

  五天後,子言的爸爸走了。

  子言的媽媽最終還是如願以姚太太的身份幫他舉行喪禮。情婦也來了,穿著黑色套裝,很低調地和兒子站在角落,沒有人去招呼他們。

  原本活潑的小男孩感染到喪禮現場的肅穆氣氛,始終一臉惶恐地待在媽媽身後。子言遠遠望著他們,頓時一種感慨萬千的平靜。如今,誰都得不到了,不管是那個女人,是過世的爸爸,還是媽媽和她自己,都得不到了。

  「嗨!」子言來到她同父異母的弟弟跟前,蹲下來,和善地對他笑一笑:「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不安地抬頭看看媽媽,她暫時收起防備,給他一個勉強的微笑。

  「李昱棋。」

  「哇!你名字裡的一個字和爸爸的名字一樣耶!」

  「爸爸呢……?」他是不是沒能理解死亡是什麼?

  爸爸不在了。

  子言的腦袋閃過一個聲音,悲傷說著。

  「爸爸在天堂啊!來,我送你一個禮物喔!」

  子言裝起愉快的語調,攤開自己空空的雙手給他看,然後煞有其事地唸起咒語,伸出右手,在他耳邊彈個指,指間很神奇地出現一隻天藍色的紙鶴。小男孩簡直被她的魔術唬住,張大嘴,興奮盯著那隻紙鶴送到自己面前。

  「想跟爸爸說話的時候,就跟這隻小鳥說,等你睡著了,小鳥會飛到天堂去,然後跟爸爸說昱棋想要說的話。」

  「謝謝。」

  他很有禮貌地收下那隻紙鶴,還寶貝地反覆審視這隻會飛到天堂的鳥。

  子言抬起頭,迎向他母親感激的眼神,她深黑色套裝的背後有一片雨過天青的藍天,今天看起來格外乾淨明亮。

  不遠處有一縷煙裊裊上升,畫出蒼白的不規則弧線,最後飄進雲裡,看不見了。

  嘿!海棠大哥……

  海棠在喪禮這天,選擇一個人來到靈骨塔。放置骨灰罈的架子一排又一排地林立,好像那些長眠的人也整齊排隊,滿怪異的感覺。狹窄的走道冷冷清清,今天的訪客大概只有他一個人吧!這麼多年來,這也是他第一次到這個地方。

  海棠站在嵌有父親遺照的罈子前,花了很長的時間回想過去的事,然後想起子言在喪禮前一天,曾經仰頭面向陰雨的天空所說的話。

  短短的時間裡,他想了許多,想得很雜,積壓已久的陰霾反而漸漸開朗。不想了,便專心凝視照片中的父親,印象中似乎從未認真過正視父親的臉,畢竟都避之唯恐不及了。如今,就連他左邊額頭上的疤痕、他輕微大小眼的雙眼形狀,海棠都牢記在心。

  「如果你能再愛我一點,如果我沒那麼早放棄愛你這個父親,或許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注視著那張沒有笑容的黑白相片,輕輕寬恕了他們彼此:

  「如果能重新來過就好了,爸。」

  嘿!海棠大哥,雖然現在下著雨,不過那些烏雲的頂端,一定是晴空萬里的吧!

  海棠轉向又小又方正的玻璃窗,外面天空藍得不像話,宛如一張海水畫布,幾道雪白的浪,還有無邊無際的遼闊,往視野的盡頭不斷延伸過去。彷彿,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是相連的,那些人也在同一個時空當中活著。

  他向來不相信無稽之談,然而有那麼一秒海棠突然這麼想,就像子言所說,想說的話,那一頭一定聽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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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在有形的肉體腐敗後,經由死亡的轉化,以思念的形式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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