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言懷著滿腔平靜不了的激動,下了公車。

  走在路上還有點恍恍然,一種腳底踏不到地面的飄忽。

  得知海棠沒有結婚,是很高興,但也不代表他的情感至今如一。

  人總是會變的。這種話,她聽過很多遍了,特別是朋友勸她接受柳旭凱的時候。不過……

  子言摸摸口袋,再次掏出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她回台灣,就是為了見他一面。

  突然,彷彿有過什麼直覺,她朝路旁抬高頭,定睛觀察這棟氣宇非凡的商業大樓,這不是當初那棟工地大樓嗎?哇啊!變得好熱鬧喔!人來人往的,連帶這條周邊巷道都擁擠起來了。

  她瞥向前方人群,有一個背影,恍若泅泳的魚影一下子就閃逝不見。

  子言還看得發愣,肩膀被一個急行的路人擦撞一記,那張紙條就從她手中飄離。

  「啊!等一下……不好意思,借過……」

  她著急地在下班人潮中穿梭,眼看紙條在每一道停不下來的腳步間愈飛愈遠,後來終於一個踉蹌,子言跌倒了,紙張也從她努力伸直的手中再度遠離,被人群踢呀踢,到最後不見蹤影。

  她怔怔望著它消失的方向,錯過了……很重要的時機,她又錯過了對吧?

  人與人之間,彼此存在著某些「時機」,一旦錯過,就不再回來,它們會拉成兩條筆直的平行線,往遠方延伸而去,那遠方……

  那遠方,有隻手撿起那張飄到腳邊的紙條,看看上頭內容,納悶回頭。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她。

  他吃驚睜大眼,起初不敢相信,在確定是她以後,立刻快步趨前上來。

  子言難過地起身,狼狽地拍拍衣服,才抬頭,發現人群有散開的趨勢,讓出一條路。

  她忘了,「時機」其實並沒有錯過,只是渺小得被忽略而已。

  這條路的那一頭,有一個逆向而行的身影,那麼心急地穿越人群,朝她而來,那個身影,是海棠。

  她站在原地,彷彿在作夢,剛剛還那麼擁擠的人潮這一刻都不見了,眼裡,只有海棠一個人。

  她的思念,積了四個寒暑,層層堆疊,像是從未清掃的厚厚落葉,春夏秋冬,一年一年地過去,滿滿的,到底是不是已經滿到她所能負荷的地步她也不清楚。她只感覺到一陣飄然,穿越四年的時空,終於見到二十五歲的海棠。

  深海般憂沉的眸子,歷盡滄桑的骨感身形,一擔心她就會顯得格外溫柔的眉宇,依然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以為他只是一個心裡喜歡過的人,以為時間必定會切斷一些連繫,她以為……今天只是要看他過得好不好而已……

  「我一直在等你!」

  她開口,海棠就地打住,看她可愛的面容溱了滿眶淚水。

  「一直在等你,等你有一天會突然出現,把我從美國帶走……可是你沒有來,這麼久了你都沒有來,就算是和我媽有過約定,也未免太久了吧!如果我沒回台灣,你是不是打算永遠不來找我?是不是沒有我也沒關係……?不然我怎麼老是覺得一輩子也等不到你……」

  她一面說,眼淚撲簌淌落。海棠守望著可憐兮兮的子言,一會兒,才平靜地說一句:

  「住址寫錯了。」

  咦?子言霍然止住哭泣,傻傻回看他。講、講話習慣也沒變嗎?可是她已經適應不良了,聽不懂啊!

  「什麼地址……?」

  「妳留給我的美國地址,寫錯了。那是妳媽媽工作的地方,後來去了才知道。」

  「去了……是什麼意思?海棠大哥,你去美國嗎?」

  「妳到美國的第三年,我去找妳。到了那裡,完全不像有住家的樣子,我怎麼問也問不到妳的消息。我想打電話問吳詩縈,可是她的手機換號碼了。」

  她聽完,一時真是啼笑皆非,好、好愚蠢的感覺喔!但,那一連串愚蠢的經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海棠的確來美國找過她,他沒有放棄,沒有。

  「那麼,海棠大哥,如果你今天沒見到我,還會來找我嗎?」

  他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微笑,當她問了一個笨問題:「美國機票不便宜,我在趙大哥那裡打工存錢,存夠了,就去找妳。」

  兩道未乾的淚痕再一次濡濕,那麼,她還能要求什麼?原來她這寂寞的四年,好幸福,好幸福呢!

  「我在趙大哥那裡,看到你設計的餐廳了,好棒!真的好棒,那是海棠大哥第一棟蓋好的房子……」

  海棠再度啟步朝她走來,她的聲音剛停歇,他已經抱住她,深刻擁抱著。

  「我真正想蓋的,是我和妳約定的房子。我們的約定,我沒有一天忘記。」

  他略微沙啞的男性嗓音在子言耳畔低語,那麼接近,陽光融人的夏日夕照將這中間分隔的時間蒸發得乾乾淨淨,彷彿重逢以後,那一段分離就自動消失不見了。

  「當年妳在花田預見的未來,我走到了。有了自己喜歡的工作,交了不少朋友,也過得很好,可是沒有妳在,就沒有意義。」

  子言暗暗訝異。從前,她總希望他能任性一點,更依賴一點,別把一切都往身上攬。然而那個淡漠的海棠,今天竟然說出需要她的話。

  媽媽她呀,果然是專業的輔導人呢!這麼難熬的四年,到頭來還是得感謝她。

  子言離開他的懷抱,仰著頭,滿滿一笑:「我還有一年才能畢業。現在,雖然不會說出一定要怎麼樣才可以的任性話,不過,如果你能再等我一年,那麼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會吵著要馬上搬回台灣的小女孩了。

  時間,還是改變了一部份的世界,一部份的靈魂。

  當他牽起她的手,互相說起這幾年的經過,並肩走入雜沓的人群,他們腳下所走的那條路,靜悄悄退化到還沒經過商業文化的洗練,仍是那條漫長不見盡頭的蜿蜒小路,聽得見為了對方而怦動的心跳,一步一步,在懵懂的時候相遇,在愛中分離,然後又再偶然重逢。

  她似乎是回到原來的地方了,但生命中重要的人卻早已不在,某些她所珍惜的時光,也隨著時間流逝化作回憶。

  終究,還是孤清了些。

  「對了,這個我一直帶在身上,來,給妳。」

  他拿出一張有點久遠的照片,子言接過一看,原來是她家的全家福合照。

  「這是姐姐高中的畢業典禮,我們都去參加。哇啊……那時候我的樣子好拙喔!」

  「這是那位林經理交給我的,他從妳爸的抽屜找出來,要我還給你們。」

  「可是,你為什麼一直帶在身上呢?」

  海棠愣愣,那個問題他從沒想過,因此薄薄的唇角理所當然地浮起一縷微笑:

  「離妳很近的感覺。大概是因為相片中的妳,看起來好像很幸福。」

  子言專注凝視淡淡泛黃的相片,還很健康年輕的爸爸一身西裝領帶的老樣子,和一臉滿足的媽媽略微正經八百地站在一起,捧抱一大束花的姐姐笑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至於她自己呢,很青澀、很羨慕地被姐姐親暱攬住,也笑著。

  「不是好像,是真的很幸福呢!」

  子言輕輕拉開笑靨的同時,一顆淚珠順勢落在照片上。

  當海棠因為感到不捨而用點力握住她的手,子言挨近他,靠著想念的體溫,輕輕闔眼。

  我愛你,我愛妳……

  似乎不能再快樂了,然而海面上的星光再燦爛,波浪多活潑,說不出的淡淡悲傷好像深海縱谷般蜿蜒,像終年不被撈起的沉船,永遠在那裡,在心底,和快樂並存,不能割捨。這一份心情,她也許要花上一生才能明白。

  真真切切地愛過,生命就有了意義。因為它的消失而寂寞;因為它的存在而深深幸福。

  愛,還能怎麼形容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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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幸福,是寂寞。~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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