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豢養著,白天,溜著它出門;夜晚,它安靜蜷伏。

  走進Seven-Eleven,將架上琳琅滿目的飲料晃過兩三遍,還是拿走最愛的奶茶。

  八十幾台的有線頻道轉過一輪又一輪,索性選擇最忠實的HBO觀賞。

  挑剔的指尖一一檢閱CD架上的專輯名稱,最後抽出最熟稔的那條樂曲,放入光牒機。

  習慣,我一直豢養著,但未曾察覺。





  開始注意到和男人之間的穩定情感,是在難得回台南老家,整理置物櫃和抽屜的時候。

  似乎好些年都不曾開封的抽屜中,我翻出一只透明方罐,裡面裝滿五彩繽紛的紙星星,那些不在天上閃爍、反而靜靜藏躲罐子裡的星星,給我一種掬了滿把意外驚喜的幸福。

  這是什麼時候摺的呀?記得我自己是最不會摺紙的,會是哪個國中好友在畢業前夕一邊約定友誼長存時送的嗎?不對,都不對。

  後來,大約五分鐘的後來,我才想起,美麗的星球是男人修長的手摺出來的,在我們交往滿一週年的那天,他靦腆含笑,將365顆星星送給了我,如果能心一橫往空中拋去,便會望見滿天繁星,不勝數的,是男人的多情,是我的感動。

  「奇怪,我怎麼會忘了?」

  喃暔自語問起了自己,更納悶對這麼重要的事的健忘,記得當時心裡好高興、好高興的,立刻對男人又親又抱,說會珍藏一輩子,而,這就是我要珍藏的寶貝嗎?

  仔細再將罐子瀏覽一遍,不過是褪了色的色紙卻不失可愛的星星,但,我不該忘記的。

  擁擠的火車上,叫人動彈不得,我一手茍延殘喘地拉住椅背,一手欲振乏力地拎提塞滿衣物的行李袋,因為裝星星的罐子是臨時起意,所以它自拉不上的拉鍊縫露出一角,我在缺氧的車廂中偶爾會低下眼關心它,沒多久,注意力全被斜前方座位的一對乘客吸引而去。

  大學生年紀的一對情侶八成受不了長途車程,睡著了,頭抵著頭,手牽著手,睡了。

  我的視線悄悄、貪婪地自周圍乘客交錯的肩線穿越過去,瞻仰那兩張天使般的容顏,當時天經地義地認為,世上戀人就應該是這樣。他們同有白頭到老的默契,所以安心相偎;他們無法想像有一天不愛對方了,所以手和手緊緊交握。




  「我回來了,火車上好多人喔!」

  拖著擠了一身汗臭的身子回到台中公寓,聽見男人淡淡應聲,我一面脫鞋,一面找到他背對玄關的背影,彎身向前的姿態一看就知道在打電腦,不免心生異議,連禮拜天也不肯放棄與電腦廝守的分秒,禮拜天耶!

  「欸!我們出去嘛!」

  「去哪裡?」

  「都好,反正不要待在家裡。」

  「……不然,去附近那個大學走一走好了。」

  「咦?」一旦癱瘓在軟綿綿的沙發,馬上就淪陷在夏日的慵懶裡:「不要啦!天氣那麼熱,去校園裡還能幹嘛?還不是一直走、一直走。」

  然後,男人總算自亮閃閃的電腦螢幕抬起頭,無意義瞟了我一下:

  「是妳要出去的,不然妳想,想好了再告訴我。」

  「嗯……」

  我開始認真默想台中市每一個景點,梧棲港、誠品書局、SOGO百貨、玫瑰唱片行、新開的茶店……無聊的手摸著搖控器,打開電視,轉了兩三個頻道正好是一齣偶像劇的重播。

  不期然,想起學生時代的感情雖然華而不實,但那時候的我呵!無時無刻都要想盡辦法製造浪漫,即使和男人分開一天也依依不捨,還為我們下次約會時的服裝傷透腦筋而失眠。

  倏忽,我怔怔望著新人生澀念出超現實的台詞,恍然驚醒。我在幹嘛?我應該要想出一個外出的最佳地點來的,怎麼不知不覺就看起電視呢?

  「一點營養也沒有,搖控器。」

  我還失神,男人丟下一句輕蔑評語,半霸道地奪走搖控器,轉到體育台看NBA。

  「看籃球就有營養?」

  我瞪住一個手長腳長的黑人抗議,男人側過臉,用一種長輩愛憐的口吻說:

  「是妳不懂罷了。」

  「喔?」

  我哼一聲,坐得更遠,不恥與沙文主義為伍。男人見我鬧起小脾氣,朝我招招手:

  「過來嘛!和我一起看。」

  「我坐在這裡也可以看。」

  他沒說話,呼喚我的不是他揮搖的手,而是那雙溫柔的眼睛,我依然佯裝視而不見。於是他起身,拉住我,將我帶到他身邊,在任何掙脫動作出現之前,男人的臂膀已經繞過我的頸,安放在另一邊的肩上。

  我們的接近,使我清楚嗅聞到他襯衫殘留的洗衣精,就是那股淡淡檸檬味的包圍,我才不願繼續堅持不可愛的霸氣。

  「你真的很賴皮耶!」

  還是意思性地抗議一下,說完,將自己舒服地縮到他懷裡,靠在男人略嫌硬梆的胸口,閉上眼,假裝我們深深相戀,至死不渝,足以將整顆心化掉的甜蜜自他摟緊我的掌心滲透,我像隻午后的貓蜷曲身體,舒適地享受夏末陽光的溫度。

  下一秒,我已經倒在沙發上,完全弄不清楚狀況。

  「熱死了,不要一直靠著我。」

  男人探身抓起另一支搖控器,按兩下,將冷氣降低2℃。

  我自沙發掙扎著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瞪他:「你把我推開?」

  他用更不可思議的眼光回應我的氣憤:「很熱啊!」

  「那也不可以把我推開啊!讓我靠一下有什麼關係?」

  「不要。」

  他酷酷拒絕我之後,重新回到電視,正好重播另一個黑人灌籃後像隻猴子掛在籃框上的慢動作。

  我,猶如那個看得目瞪口呆而忘了拍手的觀眾,木訥站起來,把笨重的行李拎回房間,一股腦將裡頭的雜物全掏翻出來,最後,掀開粉紅色針織衫,找到那只透明方罐,左看右看,決定將之放在我和男人的合照旁邊。

  相片中的我們還停留在大三年紀,剛交往不久,他因為不敢大方逾矩摟搭我的肩,所以只是安份牽握我的手,而我開心地笑,笑他的膽小。

  當時那份純粹、殷切的愛戀,似乎因著相框玻璃的蒙塵而朦朧散佚了。

  我輕敲方罐,試圖喚醒沉睡星星們的注意,嘿!或許將來男人連你們的存在都不會發現,或許不知哪一天……你們也會跟合照一樣被淡忘,或許先冷落你們的人……是我。




  朋友小曼說,這代表我們的感情已經從熱戀期走入穩定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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