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時光】


  「欸!明儀。」

  同學會進行到一半,一位現在已有未婚夫的女性友人挨近我,她就是高二那年到九族文化村一起搭纜車的女同學之一,唯一有帶手機去的,家境不錯,高中畢業以後我們就漸漸失去聯絡,偶爾還能從其他同學那裡得知彼此消息。

  「我跟妳說一件事。」

  她先是要分享什麼八卦似地搭住我的手,環顧四周,決定拉我到比較隱僻的角落,這才自在地娓娓道來:

  「很久以前我的手機壞過一次,那時還沒買新的,只好先拿更早以前的舊手機來應急。那個舊手機其實沒壞,只是我嫌它太男性化,因為是我爸不要留給我用的。」

  我滿腹懷疑地偷瞄她,跟我聊手機幹嘛?又為什麼要特地躲到旁邊來聊手機?

  「好了,我重點不是要講手機的事。」

  哇咧!我剛剛很認真聽耶!

  「重點是,有一次我帶我家狗狗到附近的公園散步,妳猜我遇到誰?」

  她見我直接放棄猜測而搖頭,故意拉出長長的、跟風兒一般沒有重量的音調,唸出那個人的名字:

  「顏─立─堯。」

  那個迷失在時光之流的名字,被每一次偶發的思念緩緩運載,終於在這一天被突如其來地沖上岸。

  我無法動彈,咽喉異常緊,深怕一出聲,那個名字就會退出我們的談話。

  我知道他在某個地方活著,也知道在那某個地方或許會有我認識的人遇到他。他跟我一樣,每天吃飯、睡覺、看電視、和朋友講電話,每天做著同樣的事,只是我們不再見面。

  「嘿!我知道你們高中畢業就分手,所以那次見面就不太敢主動提起妳的事。幸好他還是跟高中一樣,滿健談的。」

  女性友人講起他的事,生動自然,猶如才是昨天剛發生過。

  我顫顫地用手掩住嘴,太過的激動,太過的壓抑,忍不住熱淚盈眶。

  「妳是什麼時候遇到他的?在哪裡遇到他的?」

  儘管我是如此害怕從夢中醒來,因而小聲輕問,距離我們最近的湘榆還是察覺我的異樣,走過來關心。

  「怎麼了?」

  女性友人見湘榆加入,人一多,她聊天的興致更高昂:「就是顏立堯呀!我遇過他一次。」

  「顏立堯?」

  湘榆就沒那麼謹慎,她驚聲一呼,連程硯都聽見了,連忙丟下友人到我們這裡,滿臉自我認識他以來少見的慌張神色,對他而言,顏立堯也是相當重要的人啊!

  「好啦!我從頭說。」

  觀眾到齊,她清清嗓子,開始鉅細靡遺地描述經過:

  「那是我大一下快結束時的事,唔……大概是在五月吧!我家狗狗只要一去公園就喜歡狂奔,我也就不用繩子綁牠,讓牠亂跑。結果等我找到牠的時候,看到牠跟一個人在玩,應該說,那個人坐在椅子上逗牠玩,我走過去一看,哇!是顏立堯耶!」

  她又提了一次那個名字,我彷彿跟當年的她一起發現顏立堯,屏住氣,緊張得……真的能夠看見他一樣。

  「我就直接過去認他呀!他沒什麼變,硬要說有哪裡不一樣的話,也是他瘦了一點點,比較白,感覺沒以前那麼野。他看到我,本來也嚇一跳,後來我們就聊開了,先是講狗狗的事,然後是我的近況。」

  「他呢?顏立堯呢?」

  要代替我追根究底,湘榆強硬地打斷她的話:

  「他到底住在哪裡?在做什麼?」

  面對湘榆可怕的質詢,她有點不知所以然的惶恐:

  「那個……他沒說耶!我、我不是沒問喔!可是他都很高明地四兩撥千斤呀!你們又不是不了解,從以前他就是這樣啊!不想回答的事就打馬虎眼……哎呀!討厭,你們幹嘛都這麼咄咄逼人嘛!」

  程硯是最先冷靜下來的人,他恢復原來不急不徐的音調問:

  「還有呢?你們還聊了什麼?」

  「還有手機呀!我剛剛不是說那天我帶的手機是舊的那支?裡面有我們一起在九族文化村的照片喔!我有帶來。」

  她興沖沖從名牌包拿出一支極度不搭調的笨重手機,按下幾個鍵,於是我們都見到早已被這個時代淘汰的手機裡還忠實記錄著快被人們遺忘的片段。一張在纜車上的合照,我、湘榆以及另一名女同學,青澀的高中女生們無憂無慮地笑著,很美麗的笑容。觸景而生的懷念之情使得原本盛氣凌人的湘榆也沉靜下來。

  那是一段非常、非常燦爛的歲月,燦爛得即使忘記大部份的細節,也還會記得它的耀眼。不確定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永遠」的年紀,只在乎當下感受的年紀,青春怎麼也揮霍不完的年紀……我告別了那個年紀的顏立堯,之後,心,常常有撕裂的痛,因為「顏立堯」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哪!

  「我把手機借給顏立堯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還在擔心他會不會還我呢!不過,後來他還給我的時候,特地問我能不能把那張照片傳給他,當時他的表情超可愛的啦!有點不好意思、可是又真的很想要的那種表情。」

  為了徹底與那份心痛切割,我曾在一個被思念逼迫得無路可走的夜晚,深深的,真心的,祈禱。神哪,如果可以,請關掉我的記憶。

  「明儀,明儀,妳不覺得他對妳念念不忘嗎?他還特地問我,明儀好不好。」

  她又開始在手機檔案中搜尋,然後把它遞過來:

  「對了!離開公園之前我有偷偷拍他喔!給妳看。」

  老舊的手機螢幕閃爍著畫質不犀利的照片,我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了十九歲的顏立堯。他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側臉,與我在高中時第一次見到他凝望天空時的側臉,一模一樣……才這麼想,我的眼淚也重重落在指尖上。

  關掉我的記憶。不會像瘋子一樣到處打聽他的下落,不會走在往常的街頭還情不自禁地尋找他的人影,不會因為聽見一首貼切的情歌而寂寞哭泣……因此,請關掉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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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菜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7)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