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立堯獨自搭車北上的日子,風禾日麗,氣溫三十四℃,稍微熱了些。

  他的家人昨天就先離開了,大概是為了讓他好好面對送別。

  顏立堯人緣特好的緣故,導師允許班上同學來車站送他,帶著大家合資的禮物和一張大卡片。

  顏立堯顯得非常興奮,就像要去遠足的孩子,照常和同學說笑嬉鬧。我躲在角落,忙著接收湘榆遞來的面紙,湘榆受不了,索性拉扯我兩邊臉頰:

  「好了啦!不要哭!醜死了!這樣要怎麼送男朋友?」

  「不行……我一看到他就……」

  「不、要、再、哭了!給我停!」

  湘榆氣急敗壞地命令我,這時,顏立堯叫喚我的聲音越過眾人,撲向我耳畔。

  「蘇明儀!」

  我從一堆捏皺的面紙中抬頭,他張揚一下幫我買好的月台票:「陪我過去吧!」

  我和顏立堯通過驗票口之前,他特地停下來看了看不改寡言本色的程硯。

  程硯昨天向學校請假,聽說他一整天都和顏立堯在一起,或許該說都話都已經說過,所以顏立堯只是舉起右手拳頭,笑著交代:

  「那,就拜託你了。」

  「管好你自己就好。」

  他無視顏立堯的拜託,同樣舉起右手拳頭,和他輕輕碰撞一下。

  男生的友誼總在心照不宣的時刻才揮灑得淋漓盡致,那是我怎麼樣也做不到的事。

  當我和顏立堯走過一個地下道,來到另一邊月台,方才哭花的臉已經差不多恢復原來的模樣。在這個月台等車的人不多,顏立堯看著車票上註明的車廂號碼,碎碎唸道「這麼後面啊」。

  我跟著他的腳步走,他穿得跟平日一樣輕便隨性,也沒有行李,只有身上斜背的一個包包,看上去像是出門玩一趟,不久就會再回來。大概是這個錯覺,我平靜不少。

  「啊!差點踩到。」

  我走到一半停住,把腳移開一些,月台上有一隻死掉的蟬。

  顏立堯走過來,把牠撿起,反覆端詳一遍:「這不是死掉的蟬,是殼。」

  「我看看。」

  我湊過去,但不敢看得太仔細,那殼也未免過於栩栩如生了吧:

  「這裡怎麼會有蟬的殼?」

  「誰知道,也許牠一邊飛一邊脫殼,嘿嘿!」

  「亂講,電視上的蟬都是停在樹上脫殼的。」

  「一定是牠等不及想脫胎換骨了。」

  「……太熱的關係嗎?」

  我跟著胡猜,下意識抬起眼,他剛巧也做了相同的動作,我們的臉很靠近,乍看之下是快要接吻的距離。

  明明已經打算笑著送他走,現在,他的氣息卻令我開始依依不捨。

  顏立堯先抽開身,笑一笑:「夏天快到啦!」

  為什麼重要的分別時刻,我們還在討論蟬的事呢?

  也許是想對道別這件事避重就輕吧!

  我們所站立的月台並沒有遮陽棚,太陽辣辣地照在我們身上,灼熱起來的肌膚漸漸有刺痛的感覺。每年的夏天都會是這樣吧!不同的是,往後的夏天就不再有顏立堯了。

  才這麼想,自強號列車已經駛入月台,高速所帶起的風刷過他寬鬆的T恤以及我又稍微變長的頭髮。周遭開始活動起來,乘客紛紛趕著上車,好奇怪,愈是到最後,話反而變少。

  「那個……」

  我覺得不能讓我的沉默拖住他的腳步:

  「你再不上車會來不及喔!」

  他朝鈴聲大作的廣播器瞧一瞧,這才啟步走上火車,我站在月台邊緣等他向我道別。當他轉過身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微笑。

  「偶爾看看星星吧!我覺得我很像,很像星星。」

  「咦?」

  「交往前,我不是問過妳關於一場註定會輸的比賽嗎?」

  「嗯!」我用力點頭,希望他講快一點,因為車門正在蠢蠢欲動,夾到他怎麼辦?

  「我錯了,和妳在一起……並不是一場會輸的比賽,是我贏了!」

  他充滿活力地伸直手,比出「YA」大聲宣示他的勝利:

  「Victory!」

  車門「唰」地關上。我的視線緊跟著車廂中顏立堯的身影移動,他找到他的座位,卸下包包,卻沒有馬上坐下,等我近前來,才伸出手,貼在車窗上。我也伸出手,讓自己的手掌隔著玻璃覆上他的手,互相笑一笑。

  月台上的車長發現我過於靠近列車,驚天動地地吹起哨子!不得已,我放開手,退後兩步,列車便緩緩開動,車上顏立堯還沒有放開手,他維持原來的姿勢牢牢望住底下的我。猶如被他深情的注視所牽引,我的雙腳不自覺隨著車子移動,走著走著,又變成跑。

  國三運動會奔跑的顏立堯、高一失戀後仰望天空的顏立堯、高二在鐘樓下冷不防親我的顏立堯、高三說了好多次喜歡我的顏立堯……

  「顏……」

  終於,不亞於今日高溫的滾燙淚水隨著滿溢的回憶,奪眶而出。

  我想,顏立堯就跟那隻脫掉笨重外殼的蟬一樣,振翅高飛是為了將來的脫胎換骨,有一天,有一天我會在某個城市再遇見煥然一新的他,而他不再是未成年了。

  「Victory!」

  我舉高手,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不論他有沒有聽到,然而車上的顏立堯一定看見我還是哭出來的面容,還有承載滿滿勇氣的勝利手勢。他原本想對我笑一笑,卻沒能成功,只是一直看著我,不曾轉移片刻,然後,透明的光也泛上他眼眸,就在我踉蹌的腳步再也追不上加快的列車之際,眼淚便掉在他臉上。

  我在月台盡頭停住,最後,北上的列車載走了埋首車窗的顏立堯。

  最後,曾經絢爛得彷彿永遠不會褪色的夏季化作淚水,淚水又成為回憶。

  最後,顏立堯從我們的生命中、從疼愛他的家人、從最要好的程硯、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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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星星代表不會實現的願望。儘管如此,我還是常常看著它祈禱,因為像人類這麼脆弱的生物,沒有夢想還是活不下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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