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開學以後,也不再接到顏立堯的消息。

  以往大約每隔一個月,顏立堯就會捎來他的近況,程硯一直等到中秋節都過去,依然沒能等到任何隻字片語。

  他有時對著一聲不響的手機,不發一語;有時在半夜驚醒,反覆做著來不及阻止顏立堯奔跑的惡夢。

  除此之外,他按照平常的步調,日復一日地生活,直到要上日文課那天。

  到教室的路上,起了一陣小騷動。程硯停下腳步,有三四個學生對著地上一灘水和一只破掉的塑膠袋哇哇叫。

  「快點啦!水啦!水啦!」

  「靠!你是有看到水喔?去哪裡生水給你?」

  「算了啦!沒救了。放在這裡曬魚乾好了。」

  然後他們說笑著一哄而散,程硯這才看見地上還有一個發亮物體,走近,那是隻藍色鬥魚,像是被柏油路面黏住一樣動也不動,只有鰓還在急促拍動。

  他上前做了自己平常不會去做的事。將魚捧在手心,環顧四周,別說池塘,連水龍頭都沒有。等他好不容易趕到教室大樓,急忙朝牠身上沖水,那隻漂亮的鬥魚連鰓也不動了。

  看著牠開開張著嘴,程硯穨然垂下手。他沒去日文課,在系館後院找個樹下將鬥魚埋葬。

  坐在矮階上,程硯半舉著手,那隻手還殘留捧拾過鬥魚的觸感,滑滑的,涼涼的。

  他凝神注視良久,滑滑的,涼涼的……摸得到,但那隻魚的生命在什麼地方忽然消失不見了。

  有鞋子踩過後院落葉的聲響。他轉頭,明儀意外的出現,讓他瞬間回想起當年他和顏立堯一起等待她從教室跑過來的身影,那暖洋洋的感覺又跟著她一步步回來了。

  「你還好嗎?」

  她見他無故翹課,四處尋找,終於讓她在他的系館後院找到人。

  「妳來幹什麼?」

  「你沒上課,我有點擔心。」

  事實上,程硯這陣子的反常,明儀都看在眼底,他上課心不在焉,獨處的時候也顯得焦躁不安,猶如切切等著什麼卻始終等不著。

  「就算沒去上課,課程我還是能應付。」

  聽他這麼說,明儀有點生氣了。

  「我又不是在擔心那個,你沒來上課很反常嘛!」

  「這種小事不用妳擔心。」

  「擔心不行嗎?我們班來念這所大學的就只有我們兩個而已,我把你當作相依為命的朋友……難道除了顏立堯之外,這世界上沒人能夠和你做肝膽相照的朋友嗎?」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過於意氣用事,誰知程硯一聽見「顏立堯」的名字,所有防備一下子潰不成軍。他失去一切的神情赤裸裸倒映在明儀詫異的眼裡,她想,是不是傷到他了呢?

  「顏立堯……」

  程硯沙啞的嗓音喚出了他的名字又驀然中斷,他想告訴她,顏立堯可能已經去世了。

  聲音才到咽喉就被一股強烈酸意淹沒,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他不想說,不能說,直到這一刻程硯才深深體會到,打從顏立堯過世的那一天起,謊言的雪球便開始滾動,而且不能停止。當初顏立堯要他答應的,原來是如此不堪負荷的承諾。

  顏立堯是真的不在了。

  不在這地球上的任何一處,怎麼找也找不到,如同那隻可憐的鬥魚,什麼都挽不回來。

  「程硯。」

  明儀在他面前蹲下:

  「很痛苦、很痛苦的時候,一直忍住它只會讓它像汽球一樣膨脹,並不會過去;要讓痛苦離開,得幫它找一個出口才行啊!雖然我不是顏立堯,還是可以當你的出口。你不用告訴我原因,垃圾桶什麼都會接收的。」

  他看著明儀溫柔的面容,她什麼都不知道,也許知道真相後,最難過的人會是她。

  好傻……她跟他一樣,傻傻地被顏立堯留下來了,留在這個只能為他而哀傷的世界。

  他擁住她,不捨地、悔恨地……擁住她。

  那個擁抱來得太突然,明儀因此往後跌坐在地,直視落葉紛飛的前方,呆愣好久。

  葉子,被按下慢動作的鍵,像紙,輕輕交錯飄下,只有那個光景是動的,她,則被圈在他的懷裡。

  然而程硯並沒有鬆開手,他還牢牢環著她嬌瘦的身體,將臉埋入她肩窩,寬大的背彷彿正忍受著什麼劇痛而抽搐。

  明儀從倉惶到回神,她伸手碰碰他背部,這個人正無聲痛哭,一句話也不肯說地痛哭著,她被圈住的手臂開始發疼,疼得就快要跟著程硯一起落下淚來。

  「不要緊,不要緊……」

  她摟著他,只是安慰他「不要緊」,一遍又一遍,卻不曉得到底該重覆幾遍才能撫平這場傷痛。

  女孩子的身體很柔軟,還有透著淡淡香氣的肌膚,暖洋洋的溫度像剛曬過太陽,他緊抱著她的時候,甚至可以感受到明儀均勻的呼吸。

  這些活生生的特質都是現在的顏立堯所沒有的。


  「阿硯,要一直那樣暖呼呼地活下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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