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程硯如願進入台大,阿宅在南部的研究所,許明杰當兵去了。

  程硯跟了一位有名的吳教授,這位教授熱門得要命,往往得透過關係才能當他學生。程硯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申請,並沒有藉助任何管道,不知怎麼,居然讓他申請成功!

  聽到風聲的人直說他太幸運,程硯不多理會,只管認真上課,這才發現原來吳教授的厲害並非空穴來風。他教學靈活,思想開放,上課中不僅講相關科目的東西,有時也會天馬行空地什麼都談,是一位學識淵博、為人又大器幽默的教授。

  可惜太過消瘦了,臉色不是很好,師生都勸他研究別太認真,多休息才是養生之道。他總是笑而不語,依舊按時上課、準時回家,家中有一個賢慧的妻子和兩個唸國中的女兒。

  有一次,吳教授罕見請假,是助教進來交代事情和分發資料。

  助教是女的,脂粉未施的素顏戴了一副黑色粗框眼鏡,穿著貼身T恤和一件短到不可思議的牛仔裙,她確實有一雙美麗的腿,以致於打從她一進門,研究室不論男女全盯著她的腿瞧,只有程硯,他看著那張似曾相識的笑臉,認出她來!

  助教是王雁。她交代好事情,發完資料,便順暢地走到程硯座位旁。她站立,他坐著,短到不行的裙擺正好在他視線前方,他因此把臉別開。

  「嗨!還記得我吧!」她的態度很自然。

  「記得,只是沒想到妳會在這裡。」

  「我想,反正你遲早會知道,在山上的時候就沒說了。對了,等等中午請我吃飯,當作謝禮吧!」

  「謝什麼?」

  「你以為你為什麼可以當上吳教授的學生呀?」

  她一走,一群人全上前包圍程硯,問他跟那位迷死人的助教是什麼關係,接著,關於她的種種傳言也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包括她本人有多麼優秀,不少教授都搶著要人;她年齡不詳,看起來比程硯大個兩三歲,但硬要為她安個確切歲數,好像也找不到一個適合的數字;她做過幾家知名企業的機要秘書,卻寧可放棄高薪,屈就於小小助教的工作;最勁爆的是,聽說她和吳教授關係曖眛。

  午餐時,王雁指定校外一家路邊攤,她說店老闆是山東來的,他的麵食很道地。開學已經兩個月,程硯對附近餐飲還不熟悉,王雁話很多,一路走,一邊告訴他方圓百里哪家店的哪道菜好吃。

  他本來還因為受用而認真聆聽,直到她可以從食物扯到產地,再沒完沒了地聊到世界各國,程硯不得不打斷她。

  「妳說,是妳幫我申請到吳教授?是真的嗎?」

  「你覺得這像作弊,不想接受是嗎?」

  「難道不算作弊嗎?」

  「在山上,聽你說想跟吳教授時,我就想答謝你,幫個小忙。真的是小忙,因為你跟他也跟不久了。」

  她在一棵椰子樹下停住,那裡有張長椅,王雁坐下,掏出煙,在他面前晃晃:

  「介意嗎?」

  他搖頭,又問:「跟不久是什麼意思?」

  「你沒聽說嗎?原來消息還沒傳到學生這裡呀!」

  她自顧自覺得好笑,深深吸了一口煙,深得好像要把整個肺部填滿一樣,又輕快吐出:

  「吳教授肝癌末期,再過一陣子就沒辦法上課了吧!」

  肝癌末期?教授削瘦的身形和發黃的臉色,原來都是肝癌跡象。

  「妳為什麼會知道?」

  「為什麼?他作檢查的時候我可是全程陪在旁邊的。」

  她將拿著香煙的手擱在臉旁,那直言不諱的神情無限嬌媚:

  「你一定有聽過,我是小三哪!」

  王雁這麼坦白,他反而無言以對,而她也故意不接腔,等著看他反應。

  「妳不用告訴我那種事。」

  甚至連吳教授的病情也不應該隨便就讓他知道。王雁見他一臉排斥,擺動起修長雙腿,這個動作又引來路人目瞪口呆的注目禮。

  「就讓我說吧!我已經憋好久了。更何況,我看準你不是一個愛講八卦的人,才告訴你的。」

  「別人的秘密本來就不應該隨便說出來。」

  「那他為什麼告訴我呢?」

  她很快轉頭,忽然生氣起來:

  「這麼糟糕的秘密,為什麼一開始只讓我知道?還要我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他太太,說什麼不想讓她擔心……這算什麼?難道我擔心就無所謂嗎?難道我喜歡守著秘密嗎?擅自把爛攤子丟給別人,太自私了!這種教授到底是哪裡受歡迎?」

  她連發脾氣都這麼嘮叨,簡直讓程硯傻眼了。倒是王雁冷靜得也快,她讓自己安靜望著清爽藍天,幽幽吞雲吐霧,最後回到原有的慵懶,對程硯說:

  「在山上丟掉的那隻熊,是他送給我的,說是在他不能陪我的時候,讓我這個愛講話的人有個紓發的對象。結果『金平糖』沒了,卻遇到你,當時就覺得你是一個不會到處亂講話的人,想到自己也正辛苦守著一個無能為力的秘密,就忽然對你有親切感。所以,讓我發一下牢騷吧!」

  當她說到「辛苦守著一個無能為力的秘密」時,他想起了顏立堯,也想起這幾年面對明儀的掙扎與煎熬。

  明儀,明儀在哪裡?過得好嗎?是不是……還會為了顏立堯而哭泣呢?她的名字如同從王雁唇間所吐出的煙霧,一下子散去無蹤,卻還在心頭留下縈縈繞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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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菜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