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月,台灣進入冬季,寒流一報到,冬天氣息便十分濃厚。

  明儀生日當天,收到班上幾位學生的卡片和小禮物,全班還私下講好,要在課堂上為她獻唱一首生日快樂歌。

  熱鬧過後,她數度提醒大家要收心正式上課了,沒想到這一班青少年High過頭,整間教室還鬧得厲害。

  「好了!不要講話!我是認真的!」

  桌子一拍,丹田一吼,這爆發的魄力果然有效地叫大家都溫馴閉嘴。

  「老師,妳真人不露相嘛……」半天,終於有個男生敬佩讚嘆。

  她用幾許得意、幾許懷念的口吻告訴他:「我以前是風紀啊!」

  曾幾何時,她還是這間學校的學生,轉眼間,已經以老師的身份站在講台上了。

  「歲月如梭呢……」

  午休時間,明儀待在教職員室改考卷時,有意無意地感嘆,順便掐指算算今年她到底幾歲。人一旦過了二十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就會自動被換作問號,唉!她已經不再是能夠大聲呼喊青春萬歲的年紀了嗎?

  「明儀,妳的手機。」

  隔壁同事指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機,調整成無聲震動狀態的關係,只有螢幕在賣力閃爍。

  明儀一看來電顯示,是程硯,暗忖他是不是要說該出發去機場了。

  「妳現在在午休吧?」他問。

  「嗯!」

  「方便出來一下嗎?我在妳學校。」

  她驚訝大叫,掉頭望望窗外,看不到什麼,直接跑去窗口:「我們學校?現在?」

  「嗯,操場這邊。」

  明儀掛斷電話,朝操場奔去,又驚又喜,不論程硯是為什麼而來,她已經覺得這是最棒的生日禮物!

  很快,她在操場旁那一排樹下發現他的蹤影,他待的位置正是他們多年前定情的那棵樹。

  他的目光追隨明儀迎面跑來的身影,隱隱約約,和記憶中那個暗戀的女孩重疊,不禁打從心底珍惜這短暫的美麗錯覺。

  「你怎麼來?不是得趕飛機?來得及嗎?」

  她一連興奮地拋出三個問題,程硯等她不再喘了,才不疾不徐:

  「還有點時間,我等等就直接去機場。」

  明儀還是鎮靜不下,千頭萬緒。她環顧地面,童心未泯地邀請:

  「你看!我們那時候來,還是光禿禿的,現在這裡鋪上草皮了,下課時間很多人都會坐在這裡呢!坐嘛!」

  程硯遲疑一下,反問:「妳這樣不像老師吧?」

  「嘿嘿!學生也這麼說。」

  他們靠著樹坐下,今天氣溫低,天空,因為清冷的空氣而十分乾淨。由於剛過中午,陽光還是滿有存在感地曬在他們身上。怕冷的明儀仰著頭,虔敬領受這柔煦的溫度,直到披在肩上的長髮表面開始泛出薄薄暖意。

  這樣的愜意中,程硯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來:「這是妳去年的生日禮物。」

  「啊─」

  明儀一眼便認出來!曾經有過要詢問這紙袋來歷的念頭,染上一次重病就全忘掉了。

  她滿心好奇,等不及揭曉紙袋內的禮物!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罐,並不小,因為裡頭裝滿數不清的摺紙星星。

  「……」驚訝歸驚訝,她想了很久,然後納悶地轉向他。

  見到她這反應,程硯有點受到打擊:「妳不記得了?」

  「這是……」

  「這是妳那個任性的要求,一千顆星星。」

  聽他那麼一説,明儀可全部都想起來了!她在飯桌上一句賭氣的無心之言,後來一直讓程硯認真地放在心上呀……

  明儀像是在觀賞一件稀世珍寶,捧著星星罐子,左右端詳:「程硯,你摺紙耶……」

  「嗯。」

  「完全沒辦法想像你摺紙的樣子。」

  「不用想像,以後應該也不會再做第二次了,實在不是拿手的東西。」

  「呵呵!好棒!」她不理他,捧著玻璃罐,兀自笑得開心。

  「然後,這是今年的禮物,生日快樂。」他接著說。

  明儀將注意力從罐子移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只裝在絨布盒的戒指。戒指上的寶石是一顆蝴蝶結形狀的鑽石,款式相當別緻可愛。

  「上次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它很適合妳。」

  他雖是操著再平常不過的口吻,明儀卻不若方才收到星星禮物時那樣歡樂,反而怔忡地靜下來。

  她不再接腔也不再有所動作的反應,讓他開始躊躇。

  「如果,妳不想接受也沒關係,到了德國以後,我另外找個禮物給妳。」

  明儀停止發愣,快速抬頭,很顯然亂了方寸:

  「我……不是不願意……只是,嚇一跳……不敢相信……」

  「明儀?」

  她斷斷續續的話,不知所勻,程硯不得不出聲打斷她。

  「還有,最抱歉的是,我沒能長命百歲,沒能一直陪著妳。」

  顏立堯信中的字句就像失控的車子撞進腦海!明儀閉上嘴,悽悽惶惶回望程硯永遠是那麼良善溫暖的面容,竟令她莫名欲淚。

  「我……真奇怪,明明是這麼美好的事,可是卻害怕起來,真是……」

  她想為自己古怪的念頭自我解嘲,卻停止不住地洩露膽怯:

  「為什麼在很幸福很幸福的時候,偏偏會忐忑不安呢?程硯,得到幸福以後,如果有一天會再失去,那比一無所有還要叫人難過。」

  他終於聽明白她突來的畏懼。明儀懊惱垮下肩膀,不好意思地:

  「對不起,在這種時候想起不好的事……我真糟糕……」

  程硯想了一會兒,接下來的話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他停頓許久,向她坦白內心想法:

  「在有限的人生,我不相信『永遠』,所以不會對妳保證什麼事都不可能發生。可是我可以答應妳,任何事關我生命的事,我會第一個想到妳。明儀,我……大概是因為曾經被母親遺棄的關係,很保護自己,只想關心自己的事、做好自己的事,這樣就夠了。可是,妳住院的那段期間,我滿腦子都是妳,想奮不顧身地做些什麼,卻使不上力,整個腦袋亂糟糟的。那時我才了解,正因為人生短暫,每一分每一秒才是最真實的,而這些分分秒秒的人生,我想要有妳和我在一起。妳問過我,妳是不是這世界上唯一不能帶給我幸福的人,妳是的,因為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帶給我幸福的人,也只有妳而已。」

  他在冷冽的寒冬說了好多炙熱的話語,好多……當他真心握住她的手,明儀覺得那不止拉住她膽小虛渺的靈魂,像風箏終於有了牽引它的線,還有推動它飛翔的風,然後,哪裡都可以去了。

  「是我考慮得不夠周詳,如果妳認為現在不是時候,可以晚一點再給我答覆。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幾年前我們一起走路的時候,妳說到一些關於天空的話。蘇明儀,我想要妳當我,那黃昏的天空。」

  明儀凝視他專注而真摯的面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記得有部廣告台詞這麼說,害怕,才曉得勇氣的重要。沒有走過這一切,又怎麼會懂?

  她拿走他手中戒指,滿懷感動地套入自己的無名指,再抬起溱滿亮光的眼眸,微微一笑。

  生命中,許多人們像過客,來來去去,但唯有他……唯有他。

  「對我而言,你才是那片天空,只要一抬頭,始終都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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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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