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清晨在公車站牌旁等候的片刻,有時空中飄散著微涼的霧氣,有種神秘感。

  周圍一起等車的人幾乎都是學生,有同校的,也有附近高工的,三三兩兩成群,都是些熟面孔,而她總是一個人站在老位子,跟那些小團體維持不近不遠的距離。

  她身上的制服永遠整潔,手離不開英文單字的速記本,安安靜靜地佇立在一棵印度紫檀旁邊,偶爾附近那隻黃色小土狗會過來嗅嗅泥土的味道。

  其實,她比較喜歡看看其他等車的人在做什麼,尤其是那些和自己不同校的,感覺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不曉得那邊會有什麼樣精采的話題。

  英文單字的本子只是她用來驅趕追求者的護身符,過去曾有過幾次男學生過來搭訕的經驗,偏偏她又不擅長推辭的工夫,每回總要跟他們僵持很久,直到珊珊來遲的公車幫她解圍。

  後來有一天,終於有一個人在其他男學生蠢蠢欲動之前,走到她身邊,毫無預警地拿走她努力埋首的英文單字本,她被這個突來的舉動嚇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是抬頭看向穿著跟她同校制服的男生。

  高高瘦瘦的個子,沒燙過的襯衫不紮進褲子裡,白皙淡默的側臉,邪氣的丹鳳眼勾勒出他玩世不恭又憤世嫉俗的情緒。

  「有個單字忘了,借看一下。」

  他若無其事地說,她卻連好或不好都說不出來,而原本正準備過來要電話的男學生不敢再進前,以為他是她的誰。

  不過,那都是她升上高中前的事了,只是偶爾會在發呆的時候想起那些零碎片段。

  公車噴著墨黑廢氣開過來,子言隨著人潮上車,找到偏後的座位,將英文單字本放進書包,改望窗外流動的晨景。

  下一站,又是一批學生湧上車,座位立刻就被坐滿了,她習慣性地側頭尋找,輕鬆找到他依舊不把制服穿好的身影,他和一個娃娃臉的女孩站在一起。

  說巧不巧,他在說笑中忽然往她這邊看,稍稍停頓,子言暗暗嚇一跳,把視線轉開,困窘地躁了臉。

  他和她交往的時候,他們不同班;現在,他和別人交往,卻編入有她在的班級。

  緣份,真是很莫名奇妙的東西。




  她唸的國中實施分班制,她在A段班,成績維持中上,不允許往下掉,卻似乎少了分衝勁。他在B段班,成績看他的心情變好變壞,是那群師長眼中不良少年的頭兒,他叫陳威旭。

  他在那天幫她解了圍之後,從此,子言只注意公車站牌的一個身影,對他的世界充滿了好奇。

  他總站在她身後三步不到的距離,率性而沉默的背影警告性地為她擋掉不少糾纏,兩個月說短不短的時間,他們從不交談。

  有一天,車上乘客特別多,他們都沒位子坐,拉著上頭吊環,並肩站在中間走道。她才發現他好看的臉上多出些許又紅又紫的顏色。

  子言伸手進書包摸了摸,拿出一張OK繃,猶豫很久,不語地朝旁邊遞出去。

  他低下頭,見到她秀氣的手指捏住一張OK繃。

  「不用。」

  她垂著眼,聽著他簡潔又冷淡的回答,乖巧地把手收回來。

  他瞥向她,那拿著OK繃的手彷彿無處可去地晾在半空中,看得他幾分內咎。

  他伸出手,任性地把OK繃奪了去,子言怔怔面對自己空出來的手,甜甜地笑了。

  他跟她說,昨晚在遊樂場遇上對頭,那傢伙向來不識相,狗嘴吐不出象牙,所以他好好教訓了對方一頓。

  「遊樂場是不是有碰碰車和旋轉杯的那種?」她想像中的可愛場所無法跟打架串在一起。

  「不會吧?妳沒去過?那裡只有一堆電動可以打,啊…還有夾娃娃的,妳們女生會比較有興趣吧!」他驚訝她的孤陋寡聞。

  她知道夾娃娃的,可是只在經過機器旁的短暫時間會刻意多看一眼。

  子言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說她放學後不會在外面逗留,陳威旭一副很了解的樣子:
  
  「我知道,你們A段班的一放學都去補習班報到吧!」

  然後,她一反平常的文靜形象,很得意、很開心地對他說:

  「我從沒補習過,書都是自己唸的,放學後還要去上課,我覺得好慘喔!」

  她燦爛的笑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害他一時看傻了眼。

  那是他們第一次交談。清晨在公車站牌下的等候,漸漸成了她每晚入睡前最期待的事。




  春天快過去的某一天,他們照例在站牌下等了車子十分鐘左右,上車後找到僅剩的兩個並排的座位,她靠窗,他今天格外沉默。

  「你心情不好?」她關心地問。
  
  他受驚般地轉向她,然後孤僻地注視自己的手:「不是不好。」

  她貼心地決定不打擾他。稍晚,陳威旭開口了:

  「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哪裡?」

  「淡水。」

  她端詳著他彷彿有很多話想說的側臉,不同以往。

  「好。」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翹課,在導師的點名簿上留下第一次的不良記錄,回家後第一次對家人撒謊說是在公車上睡過好幾站。

  車子開得愈遠,忙碌的城市拋得愈後頭,風裡的味道改變了,鹹澀的、潮濕的、很寬廣的味道,卻是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輕輕倚靠髒兮兮的窗戶,閉上眼,悄悄吸了飽滿的這奇妙的氣味。

  「妳不怕挨罵嗎?」他曾經不放心地問過她。

  即使開始交往了,她仍然感到陳威旭很替她擔心她會受罰,每次見面總要問她,沒關係嗎?會不會被罵?

  他的憂心,彷彿是戒不掉的例行公事。她只是單純認為那是他體貼的表現。

  早晨的淡水很冷清,微涼,她踮高的雙腳卻熱情地旋轉,跳芭蕾舞一般,輕快地奔過蓊鬱草坪,暢快地笑談自己的糗事,她意外的活潑讓他驚奇。

  陳威旭帶著她走上通往老街的堤岸,他腳長步伐大,子言好幾次要加快速度跟上去,不多久,他像是良心發現地停下腳步,等她賣力地過來。

  「妳不問為什麼帶妳來這裡?」他奇怪她的冷靜。

  「到哪裡都沒關係啊!」

  因為是跟你在一起。她把這句話放在心底。

  「妳也不問……我為什麼會跟妳一起等車?」

  「咦?」

  「我家其實是在下一站。」他略為靦腆地告訴她。

  她在沒料到的錯愕中,慢吞吞紅了臉。

  「我在等妳哪一天會問我,幹嘛老站在妳後面。」

  「……」

  「我就會跟妳說,我想站的位置根本不是妳後面,是妳身邊。」

  「……」

  「妳什麼都不問嗎?」

  他聲音裡有著著急和沮喪,因為子言始終看著自己動彈不得的腳,而他很怕她下一秒就會拔腿離去。

  不過,好久,她依然在原地停留下來了。

  「你已經在我身邊了。」

  回頭找公車站牌的路上,他是牽著她的手回去的。

  從遠方海面吹來的徐徐微風中,她幸福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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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菜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