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關子民又返回台北進行雜誌內頁的拍攝工作,而許靜依然留在老家。

  她打定主意要在老家開花店,目前已經談到店面租約的階段。

  關子民期許地說,那可會是這個海邊的第一間花店。

  當他簡略在電話中向阿海提起這些事,阿海正在家裡上網搜尋苗栗的地方資料,他記得施佳懿的老家在苗栗,還是很多遊客會去的賞桐景點之一。

  「苗栗的賞桐景點很多。」關子民先潑他冷水。

  「我知道,反正我每個點都去跑跑看,碰碰運氣。」

  關子民不置可否,丟一個建議給他:

  「她老爸有沒有寫過什麼自傳、簡介之類的,或是有雜誌採訪過他?也許會提到他的經歷也說不定。」

  「對喔!阿民,謝謝你!」

  誰知關子民又繼續問;「阿海,就算讓你找到施佳懿,再來你要怎麼做?」

  乍聽是很簡單的問題,阿海支吾一下,發現他難以回答。

  「我問你,你要幫她爸籌措資金再把公司買回來嗎?或是要跟她復合?老實說,如果你自己沒搞清楚,我認為你就算過去也沒有意義。」

  「……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想讓我操心,所以沒告訴我家裡的事。而我也很豬頭,竟然都沒有發現。我覺得我有責任,至少也要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隨便你吧!不過啊,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對『責任』有強迫症?」

  「你……在說什麼啊?」

  「或者,有些事,它根本可以不必是責任,而是你單純的一個意願而已。」

  「……」

  「你回頭看看,沒有人在後面逼你負責啊!」

  掛了電話,阿海恍惚好一會兒,然後環顧四周,房間裡有和式桌、書櫃、單人床。

  施佳懿說的對,獨自一個人,和變成孤單一個人,是不一樣的啊!





  施佳懿說過,她的老家是一幢舊公寓,從公寓往外看,看得見為賞桐而來的擁擠人潮和忙著管制交通的警察。

  然而在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那些熱鬧景象根本不存在,就連她所說的那些需要預約的簡餐店也門可羅雀,有的服務生還無聊到坐在鞦韆上玩手機。

  不過,有些客人是為了甜美可人的施佳懿而來,她活潑健談,捧著長長的菜單本,直接坐在客人對面天南地北地聊。

  她的表情豐富,一下子驚奇,一下子皺眉,接著又因為說了什麼好玩的事而哈哈大笑。

  單是亮麗的笑容,就足夠讓那些死忠客人甘願坐在冷風中一再幫咖啡續杯。

  施佳懿忽然注意到什麼,住了口,面向戶外區的入口。越過光禿禿的褐色草坪,阿海就站在那裡。

  他們再相見,恍若隔世。

  施佳懿與他面對面相望一會兒,對講得正起勁的客人暫時告辭,起身走向阿海。

  她全身煥發自信光采,比他預想中的狀態要好太多了。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呢!」

  「咦?妳知道我會來?」

  「當初不告而別,就有想過你應該會想辦法找我。不過,就是為了不想讓你找到,才不告而別的嘛!呵呵!好矛盾喔!」

  她兀自笑得開心,阿海卻千頭萬緒,好多話想說,好多問題想問,反而找不到起頭。

  施佳懿看他不講話,想了想,邀他到另一邊的藤製圓桌坐。

  這裡是一家庭園式簡餐廳,地坪大,有一棟藍白相間的地中海風屋子,還有寬廣的草地,種了不少桐花樹,樹下擺有桌椅讓喜歡坐室外的客人可以享受大自然。

  她興沖沖介紹這家店的由來,原老闆經營不善,頂讓給施佳懿的爸爸,稍加改造之後又開始營業了。

  「開這種店是我媽一直以來的興趣,離開台北以後,我媽強力要求爸爸,這次輪到實現她的夢想。以前她總是扮演在事業上支持我爸的角色,現在我爸沒立場反對,就讓她買下這個地方。」

  「那妳……」

  「我幫忙啊!當店長、當服務生,什麼都可以做的。這家店剛起步,一定要步步為營,好好抓住老顧客。而且也不能只靠五月的桐花季,要想辦法發展其他吸引客人的因素才行。」

  阿海佩服萬分:「不管到哪裡,妳還是那麼有野心。」

  「這點大概是遺傳到我爸,他到現在對投資也沒死心過,就算會被我媽唸,私底下還是會偷偷看房地產的情報。我呢,雖然這輩子沒想過要碰餐飲業,只是在這種非常時刻,更應該要跟家人共進退……我喜歡現在家裡的感覺。」

  她看似很幸福。

  施佳懿把那個納涼的服務生叫來,要他準備卡布奇諾,那是阿海喜歡喝的。

  「對了!聽說遊樂園開幕那天很順利,恭喜啦!」

  「妳又是怎麼知道?」

  「唔……公司有人通風報信哪!」

  不知為何,阿海第一個想到老謀深算的部長。

  「這算什麼?妳對我們的事瞭若指掌,卻故意隱瞞自己的行蹤,太不公平了。」

  「我沒有隱瞞,你要我交代什麼?阿海,對你而言,我應該是一個離職的同事,哪有人這樣追到人家家裡的?」

  「啊?妳才過份呢!一早來上班就看到收得清潔溜溜的座位,總經理馬上向大家宣布公司轉手的事,然後部長又說妳離職了,只丟下一封沒誠意的卡片……沒看過有人離職離得這麼任性!」

  他們就快吵起來,剛才那位服務生到了,惶惶恐恐送上兩杯卡布奇諾。

  激動的情緒被打斷,兩人暫時休戰,中間那兩杯卡布奇諾的溫暖顏色彷彿有什麼療癒作用,看呀看,那些無法釋懷的傷心往事如今想起來已經是開始結痂的傷口。

  「阿海,我很好喔!我們家沒有破產,只是從富裕轉為小康,這樣罷了。爸媽又像以前一樣,常常在家,小小的公寓不管怎麼繞,很快就可以找到他們,我私心是喜歡這樣的結果。」

  「是嗎?那很好。」

  「以後,如果你是擔心我,就請你不要來了,你沒有虧欠我什麼。」

  面對阿海難受的表情,施佳懿也感到內疚,她低著頭,猶豫半晌,還是決定說出來:

  「在芒草田那裡,其實我懷疑過你,懷疑你是不是還沒把許靜從你心裡清得一乾二淨。既然不能百分百的確定,就不應該和你交往,對吧?可是,我就是想要,我就是不甘心,為什麼要把煮熟的鴨子給放走……抱歉,我不是說你是鴨子。」

  「沒、沒關係,我懂妳的意思。」

  他們尷尬地互看一眼,施佳懿繼續坦誠:

  「看電影那個晚上,我早就知道你要浩克告訴我什麼事,是我故意不讓他找到我的。」

  阿海聽了相當意外:「為什麼?」

  「這樣我就有理由等你啦!」

  她為自己的傻歪頭笑笑:

  「我遲早會等到你的,不管多晚,我想爭這一口氣,不想要連這一點權利也沒有。我曾經認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我是抱著這樣的自信跟你交往。不過,我輸了,不是輸給許靜,是輸給你對許靜的心意,我怎麼也突破不了。所以,與其說分手,倒不如說是我落敗而逃……下次跟浩克他們一起來吧!但是別再擔心我了。」

  之前關子民對他潑的冷水並沒有潑錯。他不能幫忙籌措資金,也沒有立場再和施佳懿交往,和她見面以後,甚至連渺小的「關心」心願也被她打了退堂鼓。

  現在的施佳懿,就連站在他面前都覺得難堪;他的存在,會一層一層扯下她堅強的偽裝,而施佳懿最討厭在人前示弱,這一點阿海最清楚不過……

  他的確不該來這一趟。

  他已經失去再和施佳懿見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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