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一位女性


  在天氣漸漸炎熱起來的時序,我經常作著有一大片銀白色雪地的夢。

  空曠的白色雪地上,拓也手上搓好了雪球,吆喝我一起來打雪仗。我朝著他清朗的笑臉興奮跑去,等到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並不是拓也,只是一座雪人,長得很像公園的那座可愛雪人,孤單地在雪地裡,是一個寂寞的夢。

  醒來以後,望著和那片雪地迥然不同的高級公寓,窗外蟬鳴不絕,夢境中的寂寞隨著喧鬧悄悄溢了出來,蔓延到遍灑陽光的每一個角落。





  「日光」這齣戲七月初正式在富士電視台的黃金時段播出,首播就拿下28.3%的佳績,完結篇當天更飆到以33.5%作收,遠遠超過這一季其他連戲劇的收視率。置入性行銷的關係,我在戲中的髮型、服裝、常用的名牌包和手機,都成為觀眾爭相模仿的指標。

  另外,流行趨勢出現了新現象,我不太確定他們是怎麼稱呼它的,「雨宮現象」?還是「貝殼系風」?總之,不論是在拍照或是公開露臉,不管造型師怎麼抗議不搭調,我還是堅持不將頸子上那條貝殼項鍊拿下來,那是拓也為我做的,只有我們兩人知道,不對,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曉得了,所以,讓我任性地將它留在身上應該可以吧!沒想到久而久之,它似乎成為我的商標,然後帶動流行,只要走到街上,女孩子們的髮夾、項鍊、耳墜、手環、腰帶……幾乎每一樣東西都是貝殼形狀。有一天當我見到自己的助理渾身海洋味道,才不可思議地領悟到它所造成的可怕效應。

  之後,原小姐推掉所有電視節目和雜誌採訪的通告,她說我這幾個月的曝光率已經夠了,再來只要全心為日本巡迴演唱會準備就好,要跑日本十一座大都市,共計二十一場演唱會。

  拓也的名字不知不覺地消失了,他不再是焦點。如果需要緋聞八卦,記者們會鎖定在我和悠人身上,最近我們見面的次數頻繁,一起看棒球、一起逛唱片行、一起喝茶都會被拍到,如果演藝圈沒什麼大新聞,那麼我們的報導還可以佔上不小的篇幅。當然,這是我有意無意所導引的結果,拓也必須逐漸被大家淡忘,起碼,別再和雨宮未緒牽扯在一起了。

  我知道拓也在東京,就在距離我並不遠的地方,但那不代表什麼,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交集,就沒有任何意義。

  整整兩個月,沒有拓也的一點消息,猶如斷線的風箏,一沒入雲層就不見蹤影。

  巡演的第一場在北海道舉開,助理清點好搬進我飯店房間的行李後,道聲晚安就要離開,我趕忙叫住她。

  「有沒有……我的電話?」

  她翻翻自己的記事本,一面嘟噥:「有事要找妳的,我都告訴妳了呢!妳看,我都劃掉了。」

  「呃……或者是給我留言?」

  她又把記事本翻一遍,再絞盡腦汁想想,搖搖頭:「沒有。妳在等什麼人的電話嗎?」

  「啊!沒有,我只是問問。謝謝,辛苦妳了。」

  「哪裡,妳也辛苦了。」

  她彎個腰,幫我帶上門走出去。

  我穿越空蕩蕩的頂級套房,玻璃窗外一整片偌大的札幌夜景。明天就是我復出後的第一場演唱會了,這條狀似璀燦的路,是我用許多無以倫比的事物交換而來的,那個我遠遠離開的家、一心嚮往的平凡生活、曾經那麼要好的朋友們、一個不用隨時說謊也不用違背良知的自己,我甚至是踩著那一份對拓也的情感一步步爬到今日的地步。問題是,我的夢想……值得這一切嗎?

  以後,那些被犧牲掉的東西,會不會反而成為另一項我必須追逐的夢想?

  人,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作夢呢?

  深吸一口氣,硬是壓下亂糟糟的思緒,重新定睛在窗外夜幕,繁華如星的絢爛美景,卻怎麼也比不上那個雨天我在一個人的黑色瞳孔中所望見的深邃光芒,透著堅定的永恆和純真的透明。

  你說相信,我就相信。

  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喔!拓也。










  夏日巡迴演唱會進行得十分順利,第七場回到了東京,我有三天休息的空檔,便約了悠人出來。

  「給你。」

  當我把印有「熊出沒注意」字眼的T恤交給他時,他攤在陽光底下打量好久。

  聽說他去北海道玩時遇上大風雪,根本沒辦法出門購物;後來拜託到北海道旅遊的友人幫忙買,結果行李被偷,悠人還是與那件T恤無緣。

  「Thank You!」他看起來很感動,將衣服收回袋子。

  我們在操場前的看台見面,操場上有小孩子在踢足球,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回頭再看看悠人美型的外表一眼。我打扮得跟在秋本家時一樣不起眼,鼻樑掛著一副書呆子眼鏡,男孩子氣的吊帶褲裝扮,那些路人有少部份是因為和他這麼不相配的我而回頭的。

  「聽說,原小姐又問你要不要簽約,你還是拒絕了。」

  「是啊!」他懶得理會那些目光而將那頂墨綠色鴨舌帽戴上:「不過,那位大姐的態度倒是沒以前積極了,她也厭倦了吧?」

  「這個嘛……」

  我不予置評地轉向前方那群精力旺盛的小孩,回憶起原小姐操著「孺子不可教」的口吻評論著:

  「那孩子太無欲無求了,要走這一行沒有一點野心是不行的。怪了,我記得妳以前說過他挺好強的啊!」

  是我忘了補充,悠人只對他感興趣的事才有野心、才會好強,其他時候他都是一貫慵懶從容的態度,天塌下來也不干他的事。

  「一連開了那麼多場演唱會,很累吧!」

  悠人撐著下巴打量我,我舉高雙手伸伸懶腰,然後握起拳頭:

  「完全不會喔!感覺很充實,還可以繼續衝下去。」

  「嘿……妳最近很有幹勁嘛!為什麼?」

  為了什麼?我要讓我的海報貼滿東京街頭、一打開電視就能見到我的影像、走在路上每一個人都哼得出我的歌曲……然後,拓也會再次想起關於我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而且,這些衣服可以不必親自拿給我啊!請妳的助理或是那位大姐處理就行了吧!」他把玩一下裝衣服的袋子,接著邪惡地瞟向我:「這麼喜歡和我鬧緋聞嗎?」

  我一愣,一抿唇,被拆穿了!

  孩子們追著足球,興致高昂的叫聲從突然來臨的寂靜中呼嘯而過。

  「妳應該不是喜歡我才和我在一起,因為完全感覺不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感覺啊!」

  悠人略偏中性的嗓音低低柔柔地從他性感的嘴唇飄出,很自然地融入那片寂靜裡,只有我的臉開始不聽話地發燙,要破壞這一刻的詳和般那樣地燃燒起來。

  「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想利用我轉移焦點呢?」

  從前,我就對這樣的悠人感到害怕,在洞悉別人內心想法後的那抹揶揄嘴角,向來都讓我怕怕的。

  踏入演藝圈後會和他漸行漸遠,這個原因大概也佔大部份吧!身為藝人的我有太多需要隱藏的事,我受不了一項一項被揭穿的困窘感受。

  「你知道……秋本拓也嗎?」我問。

  「沒聽過。」他回答得很快。

  「咦?前陣子常上報呢!」

  「我對演藝圈的新聞沒興趣,看報紙我只看美食版。」

  「是是是,我忘了。」

  於是,我跟悠人說起故事,我和拓也相遇的故事,那些被拓也遺忘的回憶從我嘴裡講出來,胸口會隱隱作痛,隨著心跳的頻率一次又一次的痛楚,我想會這樣一直跟著我吧!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卑鄙,你要怎麼怪我都沒關係。」

  「誰說我會怪妳,妳想坦護的對象是妳喜歡的人啊!」那顆在操場上飛揚的足球朝我們這邊滾來,悠人單手將之拾起,起身對喊叫的孩子們揮揮手:「對了,回去以後幫我跟那大姐說一聲好嗎?」

  「原小姐嗎?」

  「就說,我改變主意了,我願意跟她簽約。」

  「欸?」

  他輕輕丟下足球,揚腳一踢,那顆球順暢地飛入天際。這時悠人側頭對我微微一笑:

  「我好像有點鬥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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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菜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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