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的天氣陰晴不定,原本是豔陽高照的晴天,不一會兒已經烏雲密佈,子言坐在公園長椅,出神眺望天氣無常的變化。

  不是說海棠不能跟她以外的女人結婚,她是因為自己被遺忘得如此快速,而傷心。當年她對海棠的感情,不能讓他感到刻骨銘心的地步嗎?頂多只是像小孩子,喜新厭舊的膚淺程度而已?

  如果他已經成為某個人的丈夫,她就不應該再找他。

  子言落寞地翻翻擺在腿上的幾本教科書,有張紙條從夾頁中飛出來,觸見時還些微訝然。

  「大家都說,我在玩扮家家酒,像小孩子想裝成大人,迫不及待地要長大,才以為那份感情是真心的……」

  讀著發黃的紙條,事過境遷以後,當時的激動和傷狂被時間沖淡得如今只留下紙張受潮的柔軟觸感和上頭微微暈開的秀氣字跡。

  頭頂傳來微小的雷聲,彷彿還在很遠的地方。抬起頭,公園另一端飄來一塊十分烏黑的雲朵,透著飽含水氣的味道,那味道涼涼的,有那個冬天的溫度。

  她繼續仰著頭,等著親眼看見雨滴落下似的,彷彿果真如此,他就會出現。

  子言不是認真在等待他的出現,只是,只是啊……安靜獨處的時候,總有那麼片刻容易觸景傷情。那年的故事好像才發生過,怎麼也不會結束一樣,和他並肩走完的那條安靜小路、不讓自己痛哭失聲的極度壓抑,有時漫長得不見盡頭。不過有些事的的確確已經完結,不管被動或主動,他們都成長了,用一些純真換來世故,用一點傷口得到堅強,某些東西被取代,然後不再回來。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耐心等候,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等什麼,一個人?一份感觸?

  「子言!」

  爽朗的聲音讓她自回憶中迅速抽離,她朝迎面跑來的的人影招招手。

  「抱歉,我剛剛找不到路。等很久了嗎?」

  柳旭凱停下來喘氣,子言站起身,俏皮地說:「是等很久,幸好我喜歡這個公園。來,這是你妹要的書。」

  「謝謝!不好意思,還要妳特地把課本找出來,我不是唸文組的,幫不上忙。」

  「沒關係,不過我上面做的筆記很亂喔!」

  柳旭凱接過那一袋沉甸甸的課本之後,快樂端詳她今天的模樣。

  「妳綁起馬尾,感覺好像又變回高中生了。」

  柳旭凱他……在她想念台灣想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麼適時地出現在她面前。他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找子言,讓她的期待不至於落空。如果沒有他,或許到現在她還因為想念而哭泣不止。

  「我如果還是高中生,現在一定會很想逃跑吧!」

  「為什麼?」

  「因為我要給你答覆啦!不逃避了。」她反觀他反應不及的神情,笑得十分美麗:「在美國,你不是問了我一個問題嗎?」

  二十二歲的海棠、二十三歲的海棠、二十四歲的海棠、還有二十五歲的海棠,她完全一無所知,她所認識的那個擁有一雙憂鬱黑眸的蕭海棠,已經停留在他的二十一歲,消失了。

  「是的,我問了妳一個問題,在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想開口問的。」

  柳旭凱溫柔的褐色眼睛,款款注視眼前願意讓他多次往返美國和台灣的女孩:

  「子言,和我在一起,好嗎?」

  她剛剛說,她喜歡這個公園。她曾經在這裡投機取巧地騙到那個初吻;那個房子,也是他在這個地方送給她的。其實,她真正喜歡的是,那個吻、那棟房子、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回憶。可是,海棠不在了,早已走向一個沒有她的未來。

  「柳旭凱……」

  而她正面臨一個重要抉擇,很久以前她也做過同樣艱難的決定,去美國?還是留下來?最後子言選擇美國,所以失去心愛的人;這一次,她已經是必須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年紀,和自己所選擇的人,走自己選擇的路。

  哪怕那一條路,哪裡也抵達不了。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

  子言深深道歉:

  「雖然應該將那個人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直到這一秒我還是無意放手。這樣的我,沒辦法和任何一個人交往,對不起。」

  柳旭凱起先不發一語,他以為自己會更吃驚、更受傷的,但,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說「對不起」了,說來好笑,是因為習慣了嗎?

  「不用對不起,沒能得到妳點頭答應,是有些遺憾。不過,我聽說不成功的戀情還是有意義的,抱著喜歡妳的心情直到現在,才有今天的我,這一段歷程,並沒有白費。現在能夠坦然接受妳的回答的自己,我覺得很好,謝謝妳。」

  他在體貼的微笑過後,忽然欲言又止地冒出一句話:

  「以前在那個洗手台……」

  「唔?」

  「算了,當我沒說,那是我心裡的感覺,不一定說得明白。」

  於是,那個擁有漂亮的褐色頭髮和褐色眼睛的柳旭凱,也向她告別了。

  子言站在公園一隅,目送他離去直到再也見不到人影。她愛上的,應該是詩縈帶著她第一次窺見到的柳旭凱,穿上紅色球鞋,戴著耳機,站在公車最後面的位置,從容聽著MP3,那一年青春的色彩好燦爛,隨著記憶中的公車消失在白花花的歲月了。





  「妳不能來?有沒有搞錯啊?」

  子言用下顎夾著手機講電話,雙手握著吸塵器賣力地打掃客廳。

  詩縈在電話那頭拼命道歉:「早就答應要一起去烏來了,現在臨時說不去不好意思。喂!我說子言,妳難得回台灣一趟,應該不急著回美國吧?」

  「話是沒錯……」子言鬧起彆扭,開始用吸塵器在地板上畫圈圈:「被手帕交晾在一邊是有點不平衡啦!」

  「唉唷!妳不要故意害我內疚。總之,我後天就回來了,妳給我等到那個時候,了解嗎?」

  子言拿下手機,一臉不敢置信,這詩縈,不僅健健康康地活著,連個性也強悍起來了嗎?

  今天原本打算找詩縈敘舊,結果落得無事可做,總不能一直打掃屋子吧!

  子言看看窗外,天氣真好。

  她在興起的念頭驅使下,回到高中母校,就快放暑假了,現在正是繃緊神經的考期。她從以前就知道圍牆有個破洞可以進出,那個洞還在,就從那裡偷偷溜進去。

  上課中的校園安靜得像一個人也不在。她放輕腳步,在每一個她曾經到過的庭院、花園、操場,走著。

  『子言,妳啊……會不會喜歡上柳旭凱?』

  子言在走廊上佇立,循著來自遠方的說話聲,望向抹茶色的光線斜射在樓梯間。

  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們穿透那道光輕快跑下階梯,翻飛的百褶裙擺一眨眼就消失在她懷念的視線盡頭。如夢初醒的怔忡之下,那仍舊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寂寞樓梯間。

  那大概是她、詩縈以及柳旭凱之間故事的開頭。又想起柳旭凱了,或許會一輩子記著他吧!

  那個良善的男孩竟然說,這一切沒有白費……

  子言若有所思地晃晃旁邊的洗水台,沒關緊的水龍頭結著發亮水滴,一顆落下後,很快又凝出新的水滴來。

  柳旭凱以前幫她拿著弄髒的飲料罐到洗手台沖洗乾淨,涼涼的自來水嘩啦嘩啦的,那時候她覺得心情好舒服啊!

  子言驀然想起分手時柳旭凱話說到一半而提起的洗手台,哈哈!他們該不會想起同一件事吧!

  她在無人的庭院兀自覺得好玩地笑起來。笑一笑,也就不會感到自己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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