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春天的某一天,我們在放學的路上穿過一陣又一陣的櫻花雨,並肩走著。有個國中時同班的女生載著她的朋友,從後方騎腳踏車過來,冷不防笑嘻嘻地揚聲說:

  「櫻子真是娃娃臉,都沒變,皮膚好好喔!」

  她還丟下「下次要介紹我保養品」那樣的話,我怔忡愣在原地,驚覺到時間的緊迫!

  太快樂了。大概是因為如此,「再多留久一點也沒關係吧」這個念頭一直蒙蔽我的警覺性。

  其他人的時間不斷地往前流逝,只有我是靜止的。

  身旁的小左也停下來,心事重重,目送笑聲洋溢的女孩們離去,或許那一刻的小左也察覺到我在想什麼吧!

  「怎麼了?」他還是多此一舉地問。

  「沒什麼。」我笑一笑,佯裝輕快地轉向路邊攤:「啊!有賣鯛魚燒耶!我去買!」

  就在我要啟步跑向店家的剎那,手腕恁地被抓住!

  我納悶回頭,是小左用力地抓住我,那份力道害我的書包掉在地上,他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溫柔而又憂傷地要求:

  「不要突然消失不見。」

  「我只是要去買鯛魚燒」這種輕鬆的話,登時間我說不出口。小左眼底不言而喻的哀傷滲進我的胸口,酸酸的,好像他把一顆奶奶的梅子悄悄放在我心臟。

  活了這麼漫長的歲月,遇過不少好事和不錯的人,後來學會一件事,緬懷那些時光是沒用的,因為在未來的日子我還是得拋下一段又一段的回憶離開。我要走的路很長,長得沒辦法與人同行,無法背著太多回憶前進,執著於過去只會讓自己更痛苦而已。

  太多太多的教訓已經讓我學乖了。

  我甩開他的手,一個急急忙忙的路人撞了我一把,當我跌進小左胸膛,聽見他轉為成熟的男性嗓音在我髮間低語:

  「如果不行,那把我變成跟妳一樣……」

  小左的聲音中沒有從前怪里怪氣的雜質,小左的身形經過一個冬天而急速拉高,有時候會有「不是我所認識的小左」的錯覺。再也不能叫他小鬼了。

  小左一直在長大,跟我不一樣。

  「一起走吧!」他說。

  這一天,我聽見自己的心臟有了鮮活的節奏,應和著小左的,繽紛而急促,猶如這場紛紛亂亂的櫻花雨。

  我希望粉紅色的雨停住,希望我們的心跳停住,希望現在的時光像畫一般,停住。





  要把小左變成跟我一樣,不是沒有方法,小左知道以後很開心地跟我約定時間。

  凝望著他笑彎成橋的雙眼,我隱隱察覺到自己控制不住的想法。

  我想把這孩子變成跟我一樣,要把他變得長生不老、把他變得孤單、把他變成「永遠」。

  從此小左可以和我一起無止無盡地流浪,我要把他帶到天涯海角去。

  『那樣不是太悲傷了嗎?』

  在學校那棵大樹下,依稀聽見小左的聲音,無人的深夜裡,不停回蕩著。

  那聲音,像是櫻花輕輕掉落在草地上的聲響,就算我想忽略它的存在,但又深深明白它始終在心底蕩呀蕩。我靜靜聆聽,掩上了臉。

  不是太悲傷了嗎?





  離開小鎮那一天,並沒有讓小左知道;他在我們約定的大樹下等了多久、有多麼難過,那些我也不清楚。只是在搖晃的電車上,偶然會有某個預感而抬頭,看看充滿陽光的車廂。溫暖的光線使我想起小左的手幫我摘下花瓣時拂過臉龐的觸感,那些記憶已經被西行的電車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細細微微的,宛若回暖的風碰撞車窗,擦過一下然後飛進天空裡了。

  我到過很多地方,遇見新的人,幾年後又一一和這些人分離,沒人會記住我,我也不用掛念他們。

  多年以後的某一天,驀然想起小左這個人,還是禁不起想知道他近況的念頭,而回到小鎮。

  到達小鎮之前,我假想許多小左日後的際遇,他交了幾位女朋友,畢業後找到喜歡的工作,也許結婚生子,或許還能看見滿臉鬍渣的小左。

  事實是,這些地步小左都沒有走到,他在二十一歲的年紀就過世了。

  唯一猜中的,是他在大學的時候交了一位叫五月的女朋友。

  小左的家人早就移民到國外,住過的房子改建成公寓大樓,我於是離開這個幾乎沒留下一丁點小左活過痕跡的小鎮,來到隔壁縣市。

  在一個寧靜的住宅區找到那位叫五月的女人,雖然已經上年紀,不過仔細端詳,還是補捉得到昔日天真姣好的風韻。她正拿著水管幫院子裡的花草澆水。

  聽說五月後來嫁給她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小左大學時代的好友,現在過得很幸福。

  嘿!小左,這些你都知道嗎?如果你知道了,會不會不甘心?會不會像我一樣,常常有被遺落在後的感覺呢?

  小左,當初是不是應該把你一起帶走才對啊?

  「啊!抱歉。」

  後面響起刺耳的煞車聲!下一秒,我的手肘也被狠狠撞上,還被推擠到圍牆前。

  「哇!真的很對不起……」

  隨著不住的道歉,我抬起頭,迎上一張鮮明而清爽的面孔,瞬間,不自覺將記憶中的小左重疊在一起。

  這個大男孩丟下腳踏車,趕緊離開我身上,我一面撫著手肘,一面茫然打量他。

  「我的煞車壞了,真對不起,妳有沒有怎麼樣?」

  他一開口說話,我才領悟到小左根本不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沒關係,我站在路中央也不對。」

  他看著我臉,聽著我的聲音,以為我跟他是同年紀的孩子,青澀的臉頰因而靦腆起來。

  這時,院子內的五月聽見車子聲響,趕緊出來看,一發現原來是兒子,上前來關心:

  「小左!怎麼了?」

  小左?!

  那個叫小左的大男孩向母親解釋事情的經過,於是五月也跟著一起道歉:

  「真是對不起,腳踏車老早就怪怪的。這孩子,叫他修理又不聽,妳有沒有受傷?」

  我還有點回不了神,只能訥訥搖頭,嘴裡不小心唸出小左的名字。

  「小左……?」

  五月會錯意,噗嗤一笑:「啊!這是他的名字,很奇怪是不是?」

  這個小左立刻抗議:「竟然說奇怪!這是妳取的名字耶!」

  我擠出一抹禮貌的微笑:「因為也有認識的人叫這個名字,所以……」

  「是這樣嗎?」

  五月襯著魚尾紋的眼睛馬上閃爍青春光采:

  「好巧!我以前的朋友也是叫小左呢!是因為我和我老公都想念他,所以才把這孩子也取做跟他一樣的名字。」

  啊……原來是這樣。

  「要不要進來坐坐?休息一下。」

  我婉拒五月好意的邀約,在原地目送他們母子倆走向院子,帶上門之前,那個叫小左的大男孩還客氣地朝我頷首,然後紅著臉匆匆跑進去。

  剛剛還很熱鬧的街道小巷,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安靜的社區,只有被風吹動的樹梢是動的,有時會沒來由沙啦沙啦地喧嘩起來。

  小左,原來你還活著啊!在那些想念你的人們心裡,好好地活著呢!

  在你死去之前,一定過得精采豐富吧!讓周遭的人都這麼喜歡你,懷念著你。

  那段短暫的年歲原來是如此幸福,沒有把你一起帶走,真是太好了。

  我低下頭,發現肩膀上不知什麼時候有片早落的櫻花瓣,一拿起那柔軟的顏色,許多瑰麗的回憶驀然膨脹開來!

  那本大剌剌出現在我面前的畢業紀念冊、酸溜溜的梅子、和小左並肩走了千百回的放學小路……

  他還在那裡,非常開朗地活著、笑著,在那片龐然無邊的櫻花雨中。

  『一起走吧!』

  我輕輕走了過去,一起消失在眩目而美麗的時光。

  我想我永遠也不能懂,小左,回憶明明是那麼溫暖歡喜,滾燙的眼淚卻為什麼會汩汩落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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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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