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嘩啦」一聲!等我回過神,頭髮和大部份的上衣已經都是水了。

  水的清涼和衣服貼附皮膚的觸感,令我慢吞吞看向自己的雙手,透明的水滴一顆接著一顆從指尖淌落,落在穿著黑皮鞋的腳前,在水泥地上暈出黑印子。

  我退後一步,才知道這雙白襪黑鞋的腳是我的,再拉拉裙擺,十分面熟的藏青色百褶裙,長髮不見了,我摸摸滴滴答答的髮尾,它只長到耳下三公分,然後,我聽見頭上一串想要強忍住卻不是太成功的笑聲。

  看起來像是教室大樓的二樓,有三個女學生見我發現她們,笑得更得意,其中一位頭髮最短的女生揚聲對我說:

  「對不起啦!我們不知道有人在下面。」

  她們笑嘻嘻帶著水桶跑開,我知道她們是誰,是我的高中……不對,是我的國中同學。

  我慌張看看自己身處的地方,被隔成好幾間的教室、一塊塊整齊的花圃、高大的椰子樹排隊般地直立、在空中高高飄揚的國旗……是學校,很明顯的,這裡是學校。

  我再望向周遭,一些路過的學生紛紛向我投來異樣眼光,有的男生在吃吃的偷笑,有的女生則給我同情的目光,又走開了。

  瀏海還是不停滴著水,我不舒服地眨眨眼睛,一陣非常奇怪的感覺。

  我依然是那個就快摔進溪裡二十九歲的沈晴,可是同時我也擁有國中時代極為強烈的存在感。

  而且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那份存在感就更加清楚,「我是國中生」的意識也就更明確;相對的,高中畢業、大學和研究所也畢業的我,甚至那個身為企劃經理的沈晴,卻漸漸模糊起來。就像把顏料倒入河流,一開始還能見到彩色的紋路在水中蜿蜒,顏色愈飄愈遠,愈遠愈淡,直到暈入水流,什麼也看不見了。

  現在的我,就像站在倒入顏料的源頭,感受著未來的二十九歲逐漸遙遠、透明,透明得跟夢境一樣。

  我在作夢嗎?或者,是我才剛作了一個二十九歲的夢呢?

  濕淋淋的我躲到籃球場,前方操場上的師生正在舉行升旗典禮。

  打從國二起,我就成為班上同學欺負的對象,原因不是我做了什麼惹人厭的事,而是我那個還在吃牢飯的老爸。

  他因為販毒、詐欺和偷竊被起訴,在我懂事以前就被抓去關了,每次假釋出來,不多久一定很快又犯案,所以我根本沒見過他。

  他沒為養育我的事盡過半點心力,我甚至懷疑他還記不記得有我這個女兒,不過那都無所謂,我巴不得能和他撇清關係。小學的時候大家都還是純真的孩子,我有個快樂的童年,但是一到國中就完全變了樣,大家似乎非常介意老爸的身份,消息傳開後,就連別班學生也曉得我就是那個「犯人的孩子」。

  原有的朋友害怕被牽連、被排擠,紛紛和我保持距離,起初,我也很難過、很害怕,然而日子一久,就不知不覺地習慣了,連這種事都習慣呢!人哪,到底是堅強還是不堅強?

  我正對著操場發呆,一旁走來一個同樣沒參加升旗典禮的男生,他單手提著一個大大的垃圾桶,裡頭大概沒多少垃圾,他才可以走得那麼輕鬆,邊走邊看我,我也不動聲色地回看他。幾乎和平頭一般短的頭髮,瘦長的身材,相貌堂堂的。他收回淡漠的視線,走向後頭的垃圾場,而我還一直盯著他一個人倒完垃圾,一步步從架高的垃圾場走下來,登時被一陣雷打到!我想起他是誰了!

  他走到我身邊,將垃圾桶放下,先是不發一語地打量我,隨後皺皺眉頭:

  「又有人整妳啦?」

  不知道是幾月份的陽光並沒有太毒辣,使得我可以微仰著頭,非常用力地注視他,卻怎麼也描繪不出多年後那張成熟穩重的面容,現在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個正值國中三年級的吳拓明。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遺傳到他媽媽那邊四分之一的原住民血統,輪廓和眼睛既深邃又明亮;另外,他一向是優等生,除了服裝儀容都達到滿分標準之外,還有著優等生特有的傲慢氣質。

  「現在是……民國幾年幾月?」

  我的怪問題讓他愣一下,反過來質問我:「妳被曬昏頭了嗎?」

  「到底是幾年幾月?」

  「84年4月20日啦!」

  「喔……」

  聽見從他嘴裡說出的正確日期,我也很快想起昨天發生了哪些事,甚至更久以前的事都能一一細數,然後才真的證明,我的確是活在八○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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