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拓明在拿到悅悅的紀念冊兩天後,就把紀念冊交還給我了。

  對於他寫了什麼內容,我好奇得要命:「我可以看嗎?」

  「當然不行。」

  他牽著他的腳踏車,斷然拒絕。我死心地把紀念冊放進書包,和他並肩步行一會兒,又試探性地問:

  「如果,我說如果,再請你幫忙寫一個人的紀念冊……」

  我話都還沒講完,立刻遭到他嚴峻的瞪視:「沈晴!妳不要得寸進尺。」

  「難道你幫別人寫紀念冊有限量的嗎?」

  「不是那個問題,沒有意義的人我不想寫。」

  他直接表明立場,我不再接話了,沒有意義……那我算是有意義、還是沒意義的那一方?

  吳拓明見我眉心微蹙,以為他的原則害我困擾:「要是還有誰要我寫,妳叫他直接來找我就好。」

  「嗯……」

  「就因為我們是鄰居,老是透過妳傳話,會不會太懶啦?」

  我沒管他的振振有詞,淨是茫然眺向校門口的學生潮,鄰居和傳聲筒啊……我大概是屬於沒有意義的那一方吧!

  進教室以後,悅悅喜孜孜地接過紀念冊,迫不及待去翻吳拓明所寫的那一頁,然後,我發現她怔了一下,不是太滿意的表情。

  「怎麼了?」

  悅悅要笑不笑地把紀念冊攤給我看:「妳看,好簡潔有力的留言。」

  於是我見到吳拓明工整的筆跡寫下兩行字,一行是他的名字和日期,一行則是「祝學業順利」。

  悅悅大概以為他拿回去寫了兩天的紀念冊,應該會留下既豐富又特別的內容吧!

  不過如此一來那就不像吳拓明了。

  「他一定是認為這句話最實用啦!」

  我不是在安慰悅悅,而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幾天後,爸爸找到臨時工的工作,並不穩定,工資也不高,至少有所收入了。我的手工紀念冊也接近完工,卻遲遲提不起勇氣開口向吳拓明提出要求。

  下午的自習課要討論高中聯考的事,導師交代一些注意事項之後,就把時間交給班長。郭莉莉站在講台上頗有大將之風,中途導師放心地離開教室一陣子。在黑板上寫完報名費的金額和繳交期限後,郭莉莉轉過身,用她清亮的聲音提醒全班:

  「請大家一定要準時把錢交齊,不然就當作不參加高中聯考囉!啊……還有,上樑不正下樑歪,我們班有一個歪掉的下樑,所以各位同學的報名費記得要收好喔!」

  我本來在複習功課,聽見她用平常動聽的口吻所說的那段暗喻,錯愕抬頭。有幾個同學回頭瞄我一眼又轉回去,翁佳儀那幾個女生咯咯笑地交頭接耳。

  我一時沒辦法反應,郭莉莉抿著輕蔑而同情的微笑朝我看了看,便走回她的座位。

  她高雅的身形消失在我的視野,那抹微笑卻在腦海烙下鮮明的影子。為什麼要那麼說?我什麼壞事都沒做……

  我在難堪的憤怒中激動地吸氣又呼氣,可是再怎麼呼吸,都只覺得好像快窒息,同學們投來的目光是灼熱的,射在我身上,連眼眶都跟著暖燙起來。

  我闔上書本,推開椅子,起身走出教室,聽見後頭翁佳儀得意洋洋地笑道:

  「哭了,哭了!」

  才不會哭呢!這種冷嘲熱諷又不是第一次。衝到廁所外的洗手台,我打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捧著水猛往臉上潑,要把身上窘迫的高溫降低一樣。

  我早就習慣了,早就習慣了,早就習慣了……

  我可以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服自己,卻不知道究竟要說多少次,有一天才能真的做到。

  瘋狂地沖水之後,我關掉水龍頭,頭髮呀,制服上衣呀,濕答答的。我恍惚感受著水滴在臉龐縱流,覺得好多了。中庭對面的走廊上,吳拓明手捧一疊考卷正站在轉角奇怪地往這邊看,我也無力地回看他,他關心的眼神存著疑問。他不了解剛剛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想要他了解,就在吳拓明想邁開步伐之際,我轉身逃開了。




  到龍伯伯的店,他訝異著我那些未乾的頭髮和制服,緊張詢問是怎麼回事,我只推說是打掃的時候不小心弄濕的,便向他借吹風機。

  龍伯伯見我不肯說實話,長長嘆息一聲,坐到一旁去了。

  回家以後,媽媽已經把晚餐準備好,只有爸爸還沒回來,聽說今天接的工比較多。

  「不要等爸爸了,妳先吃吧!」

  媽媽對正在擺碗筷的我這麼說,這時,外頭下起雨來了。

  我們兩人都靜下來傾聽淅瀝瀝的雨聲,這似乎是今年最後一波的梅雨。

  「我先上去換衣服。」

  我回到樓上房間,脫掉制服,穿上舒適的便服,臉才剛從領子蹭出來,便發現桌上的紀念冊變得不太一樣。

  我拿起紀念冊,左側兩個洞孔已經串上別緻的帶子,我不確定那帶子是什麼東西做成的,看起來像是枯乾的草,呈現非常淺淡的米黃色,幾根枯草捲在一起變成一條細繩,把我裁切好的信紙串成一本紀念冊。

  我那嵌上壓花封面的紀念冊襯著米色草繩,渾然天成,自然得再適切不過。

  附近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透露是誰這麼做,不過我猜得到,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直覺。只有那個人曉得我找不到繩子的煩惱,而我驚奇他那雙粗糙的手竟也有如此細巧的工夫。

  外頭傳來腳步聲,我走到窗邊,俯看底下的人影。從屋內透出的燈光將細雨的軌跡照得份外分明,爸爸疲憊的身影走入那片光圈,使我能將他的面容看得更清楚,我仍對小時候的事毫無頭緒,不過一直這麼專注地注視那張臉,彷彿真的能想起什麼似的。

  等一下下樓面對他,一定免不了幾分尷尬,也許我連「謝謝」也不說出口,更別提開口叫他爸爸了,然而,當我這樣恣意觀望他身影的片刻,有著從前擺碗筷時那小小的幸福感受。

  今天不完全都是壞事,我輕輕告訴自己。雨季過去,熱鬧的蟬鳴就快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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