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後,我一如往常地把學校的課上完,向悅悅道歉她幫我寫的紀念冊毀了,而我也不願意重新再做一本。心情這麼平靜,連我自己也很意外,不過與其說平靜,倒不如說是沒有力氣去做基本的反應,我一個人低頭在路上自閉地走著,龍伯伯的店不想去,連跟他打聲招呼也不想。

  好想就這麼走去沒人理會我的世界,好想當個什麼都聽不見的聾子,好想消失……

  雖然再過幾天就要畢業,可是我已經不想去上學了。這是在逃避,除了逃避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能夠躲過郭莉莉,她會一再摧毀我所擁有的快樂,即使它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途中,有兩個中年警察上前找我談話,我乖巧站住,細細打量他們看似輕鬆和藹的面容,我不笨,知道他們是特地在路上等我,然後故作不經意地問起爸爸在米店遭竊那天的行蹤。

  「我爸那天在家裡吃飯呀!我們都是那個時間吃飯。」

  連警察都懷疑到爸爸頭上了,我很不安,但十分鎮定地應對。

  我想,我的演技應該比他們高明一些吧!兩位警察互使個眼色,笑一笑便走開了。

  等他們走遠,我才虛脫地鬆口氣,直到回家,雙手都還止不住顫抖。方才的謊言猶如病毒,污染著我,我很不舒服。

  「妳回來啦!」

  剛放下書包就聽見屋內有人出聲,我嚇得退後,爸爸從陰影中走出來,陪著歉然的笑。

  「妳今天好像回來得特別早。」

  我防備地瞧他一眼,「嗯」一聲,被警察盤問讓我心情更加低落,不過爸爸依舊繼續找我講話。

  「後天就是妳的畢業典禮,對不對?家長也可以去嗎?難得嘛!我……」

  「你不用來。」我打斷他,無精打采地把那本濕淋淋的紀念冊從書包拿出來:「沒什麼好慶祝的。」

  我們之間的氛圍僵滯了幾秒鐘,有個東西靜悄悄遞到我面前,那是一個粉紅色的正方形小紙盒,紙盒上嵌有反光的紋路,小巧別緻,是相當女性的一個盒子。

  我奇怪地看向他,他一手搔著脖子後方,靦腆地咧開嘴:

  「不然,先恭喜妳畢業,這是送妳的畢業禮物。」

  我盯著那只過份漂亮的盒子,不由得感到畏懼:「那是什麼?」

  「妳拆開來看看哪!」

  他將盒子更遞向我,我的雙手緊緊背在身後,不敢觸碰它分毫。會用那麼精緻盒子包裝的東西,一定不便宜吧!爸爸哪來的錢買禮物?總不會……總不會是……

  我頓時又害怕又生氣,那份被逼到無路可逃的無助和我面對郭莉莉時非常相似,相似到令我背脊發涼。

  原本期待著我高興表情的爸爸見我遲遲不拿,正要詢問,沒料到我驀然反問他:

  「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你連還債都來不及了,哪有錢再幫我買禮物?」

  「這個……」

  「該不會……該不會是從米店拿來的吧?」

  我鼓起勇氣打開天窗說亮話,他一聽,臉色大變,就那麼一直吃驚地看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天知道那一刻我多希望他向我否認這件事,狠狠罵我誤會都無所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折磨人的沉默不語。

  媽媽在這個時候回家了,她一進門便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一邊脫下雨衣,一邊輪流望著我們笑問:

  「你們兩個怎麼了?在說什麼?」

  天真的媽媽被他騙了!她那麼一心一意等候的丈夫根本不是真心要重新做人!

  我不管媽媽在場,失控地向他吼去:

  「用偷來的髒錢買禮物給我,你以為我會高興嗎?我才不要!我寧願你別給我和媽媽惹麻煩,這樣就夠了!」

  「小晴!」

  下一秒,媽媽同樣管不住自己的手,她一巴掌打在我臉上!起初,我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反而是媽媽痛心的神情深深刺進我胸口。

  我拔腿奔出家門,媽媽沒有阻止,她一定認為不對的人是我,沒必要在這時候偏寵孩子。我沒有跑遠,只衝到林地的鞦韆就停下來了,眺向不遠處亮著燈的屋子,心想媽媽八成正在安慰爸爸吧!要他別介意,小晴不是有心的……

  我連自己是不是有心的都搞不清楚。緩緩坐在鞦韆上,發呆半晌,才注意到我把紀念冊也一併帶出來了,那一陣奔跑似乎害它變得更破爛,愈想修復就愈弄巧成拙,跟我的未來差不多。那兩個警察如果查出我說謊,會不會也把我抓去關呢?如此一來,村子的人也許還會戲謔地說「有其父必有其女」之類的……唉!我為什麼開始胡思亂想了?

  「妳在想什麼?」

  「就我爸……」

  我正應得順口,猛然驚覺到有其他人在!仰頭,見到吳拓明撐著傘,一臉狐疑地站在我面前。

  「你爸怎麼了?」他用那正值變聲期的怪嗓音問。

  吳拓明一半的傘面覆蓋在我的頭頂上,四周滴滴答答的雨聲,冰涼的水卻不再淌落我的臉龐,這一點讓我微微訝異著。他來了多久?

  我像個癡孩子,淨是傻傻望著他,莫名的感動欲淚。

  吳拓明總是這樣,我那不盡如意的人生裡,在我未能察覺以前,有多少次他已經先為我遮風擋雨了。

  只是我不知道,或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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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菜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