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不少學校在這時候舉辦校慶,課輔的那群學生熱情邀請我們去參加,因為他們學校的主題之一是作品展,利用廢棄物做出變形金鋼、超人、麥坤等有趣的造型,有時他們也會帶作品到課輔班讓我們一起幫忙做。

社長說,既然盛情難怯,大家就一起去參加校慶吧!

校慶在星期六,陽光普照,愈接近中午,高溫便扶搖直上,甚至有夏天又回來的錯覺。

我搭課輔社社員的車一起來到國小參觀,他們的作品統一擺放在迴廊,相當搶眼。孩子們見到我們依約前來,非常高興,拖拉著我們,搶著說明他們用了哪些意想不到的材料。

欣賞完他們得意的作品,我們又被強留下來看比賽,可是距離接力賽開始的時間還有一個鐘頭,待在操場旁被太陽曬得有點暈,我暫時先溜去教室那邊涼快。

每間教室外也有張貼學生的作文作展示,我隨意閱覽幾篇,一時興起,問了一位學生,繞一段路,順利找到小西的教室。

二年三班的走廊,這個時間向陽,刺眼的白光直撲撲穿透整條長廊,一張張列隊般的稿紙延展到盡頭。這裡沒有多少人,大家幾乎都集合到操場那邊了。

因為是給小二學生寫的,稿紙的格子較大,上面字體歪斜扭曲,更讓文中的童言童語恰如其份。

我仔細找了六份作文,都沒看見小西名字,這才注意到作文日期是在前兩週,那時小西早就不在了。

「原來沒有啊……」

失望之餘嘆了氣,準備轉身離開,不期然,眼角餘光似乎捕捉住不太一樣的東西。我好奇走回去,走到兩張稿紙中間,那邊的空隙特別大,因為那之中還安插一張字條,字條四周用蠟筆妝點可愛的小圖案,花呀,蝴蝶呀,就怕不知情的人會忽略它。

一見到字條上的筆跡,似曾相識的感覺立刻觸發記憶開關!

那是小西的字,看了好幾百遍的作業,他的字我不會忘記的。

懷著激動又驚喜的心情,我用指尖顫顫觸摸那張字條,不成熟的筆跡,卻有早熟的思緒。

這時,他的導師經過,這位年輕的女老師認得我,走來好意分享關於小西的二三事:

「小西沒來得及和大家一起寫作文,我們都不想他在校慶中缺席,所以我從他的作業簿挑了我認為他寫得最好的句子……不像他那個年紀的孩子會寫出來的造句呢!」

那個句子是「儘管」的造句,記得當時我和老四還為它傷透腦筋,哪知小西早已自己搞定。

「那一天,我沒看他寫了什麼,他寫完很快就收進書包。」

我有點抱歉,抱歉這麼晚才參與到他那天的作業。

老師笑一笑,意味深長:「我有問他,怎麼會想到要這麼寫。他說,他是想到妳。」

他是想到妳。

聽到那句話,如夢初醒的震驚衝擊著我,我不禁用發著抖的手掩住藏不起哽咽的嘴。

不顧老師在場,眼淚隨即撲簌簌滾落臉龐。

 

儘管爸爸總是說,早知道就不要把我生下來,但是現在我覺得,能夠出生,遇見喜歡我的人,太好了。

 

我的心狠狠、狠狠揪了起來,分不清是酸還是痛,這迸發的劇烈情感催逼著滾燙淚水,一遍又一遍模糊視線,縱使我有多麼想看清楚他稚氣的字跡,最終還是摀起臉啜泣不止。

老師善解人意地留下我在教室走廊,離開了。

無名小卒如我,何德何能可以成為小西生命中的一部份,讓他「太好了」這麼地慶幸著。

我吸吸鼻子,慢慢從激動的情緒中平靜下來,白花花的光線把字條上的字跡照得忽隱忽現,像我最後一次在教室見到的小西,他專注閱讀繪本的淡透身影。

小小的你,讓人心疼的你,真的在這個世界存在過呢!並不是像過期的報紙隨著時間發黃黯淡,相反的,在我的記憶裡,在我每一次想起你的時候,愈發耀眼閃亮。

我忍著欲淚的衝動,再一次觸碰他的造句。

小西啊,像我這麼普通、沒甚麼長處的人,也能為你短暫的生命帶來一絲絲幸福的感受嗎?

 

「該怎麼喜歡自己呢?」

「至少要慶幸自己能夠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謝謝,託小西你的福,大姐姐開始喜歡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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