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學期開學了,整個寒假只有運動的人們才會進出的校園,再度湧現許多學生來來去去。
這期間,自然不可避免會有遇到老四那群人的機會。
一次是在體育課,我和八卦女都選修排球,上課內容是複習低手傳接球和扣球。
我和八卦女一組,正在重複做同樣的動作,眼角餘光瞥見老四、蕭邦和喬丹從球場外圍柏油路走過來。
與其說老四那三人組太顯眼,不如說寒假前幾乎每天和他相處的我一眼就能認出老四的身影,這樣真討厭,感覺像戒甚麼卻戒不掉一樣。
反正我已經和他毫無瓜葛,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排球上吧!不料八卦女哪壺不開提哪壺:
「聽說老四他們整個寒假都在一起,上山下海,還出國,玩得很瘋。」
「老四他……沒回去嗎?」我的注意力這麼快就被拉著走。
「好像不常回去,他家明明就在附近而已,但是過年一定會回去吧!」
也就是說,寒假期間都留在802號房的老四,有可能會遇到打掃的代班阿姨,然後以為阿姨就是平時在打掃的我……如果是這樣的發展就太完美了!
我擅自做起白日夢,這時三人組已經走近,喬丹還發現我。
「啊!那不是端端嗎?」
甚麼「端端」?瑞瑞啦!
我佯裝沒聽見,將八卦女傳來的球打回去,她八成也有聽到聲音,目光不時在三人組和我之間輪流張望。
「感覺好像很久沒見到你的小奴隸,之前明明每天都會在你身邊打轉的。」
那是蕭邦半帶懷念的口吻,接著是……老四投注過來的視線,在我身上定定地停留。
我沒看他,可是能夠感覺到他正看著我。
該、該怎麼呼吸啊……心臟快停了。
「沒甚麼感覺。」
老四不含任何感情的嗓音,穿過一聲一聲的排球鑽入我耳中,又隨著他們離去的腳步……胸口彷彿被抽走了甚麼,空空的。
「啊—!瑞瑞!」
八卦女高八度的叫聲才響起,我的臉立即被排球砸下去!
作痛的,並不是我的臉。
第二次則是在鐵板燒店,那天是我正式拿起鍋鏟上場的日子。
戰戰兢兢做著客人的點單,阿倫前輩偶爾會暫停他的工作觀望我這邊順不順利,如果哪裡沒做到位,他會過來在我耳邊提醒訣竅。
當我從堆得滿滿的高麗菜中抬頭,正好撞見從店外路過的老四,我們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四目交接,同一時間錯愕,同一時間把臉別開。
這是怎麼回事?好累。我該不會一生都要這麼躲著他吧!為什麼就是不能做到即使見到面……也心如止水呢?
「專心。」阿倫前輩嚴厲的語氣射過來。
「對不起。」我調整好呼吸,繼續將肉片炒熟。
那天晚上,我打定好主意,撥了一通電話到清潔公司去。
放寒假前向公司請假到明天為止,因此想先了解一下接下來的工作分配,順便正式辭掉802號房的工作。
沒想到負責人一知道是我,居然如釋重負。
「妳回來啦?我等妳好久了,本來想打電話給妳,可是又不想在妳放假的時候打擾。說真的,妳再不打來,我也要打過去了。」
「呃……請問有甚麼事?」
阿姨長嘆一聲:「妳原本負責的那間802,屋主一個禮拜前打電話來投訴,我們真是傷透腦筋了。」
「咦?投訴?請問是那位簽契約的媽媽,還是住在那裏的兒子?」
「兒子,這還是第一次接到他電話呢!」
難道,老四那公子哥兒胡亂找碴嗎?真是本性難移耶!
「他投訴了甚麼事啊?」
「我們派去的人根本不曉得瑞瑞妳的打掃方式,所以就照她自己的方式做。結果屋主竟然抱怨,他的棉被已經有好幾次沒拿出去曬過,植物也沒有人澆水,一看就知道打掃的人換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聲長嘆:
「他很生氣喔!說甚麼已經簽約好的事,我們怎麼可以隨便換人,講話方式超像政客,完全沒辦法反駁他半句。喔,還問起妳,我們當然不會透露甚麼資料,總之,他非要原本那一位不可,妳說怎麼辦?」
我拿著手機,說不出一句話,怔怔的。
那些默默在做的事,好天氣時拿被子出去曬、為腎蕨澆滿水……他都知道啊……
以為不會被發現的,因為是那麼微不足道,老四卻注意到了。
我在802號房努力工作的那段時間,並沒有白費呢……
「瑞瑞?瑞瑞妳有在聽嗎?」
這是第三次的長嘆:
「代妳班的很想做下去,還說曬被子、澆花那些她也可以做得來,可是人家屋主都特地打電話來投訴,怎麼辦?妳要繼續嗎?」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些微顫抖而緊緊閉上眼:
「好。」
再沒有站立的力氣,我蹲下身,在一陣喜悅和欲淚的複雜情緒中,將頭埋入膝蓋。
說「好」之後的結果,老四有可能很快就會發現我是清潔工,那個時候,也許我會承受更多來自他的鄙視、會被笑話、被瞧不起。
可是,在那裡有人真真切切在乎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