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下起不小的雨,讓秋末的氣溫添上些許寒意,從敞開的門口漫到她腳踝。她縮縮腳,不想冒雨逃掉,只好佯裝在研究巴士時刻表。

「不如我送妳?」

「不用,我們住的地方完全不順路。」

宋昱辰安靜片刻,才開口:「剛剛有兩個年輕的妹妹來找我……」

「說我把她們罵哭嗎?」她輕輕接話。

「妳也當過新人,知道很多事情都是靠經驗累積來的。」

「我不是針對她們經驗不足,而是她們搞錯自己的定位。」說到這裡,她停一停,幽幽感慨:「明明是單純的工作賺錢,不知不覺就變成了討好,討好上司、討好同事、討好客人,討好跟案子不一樣,不會有結案的一天。等到有一天回頭看,就會發現自己一路走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他若有所思低下頭,再次抬起的時候,依舊柔和的眼神多了分霜冷:

「妳有沒有想過,或許討好也是一種生存之道?只想一帆風順地活下去,並沒有錯。」

「我們想要過的日子不一樣。」

「我不知道,也許一樣,只是……還不到時候。」

意有所指的話語,既然他不明講,艾瑪也就裝傻,直接回到被罵哭的學妹們:

「反正我不留情面是出了名的,你來勸我,倒不如多去哄她們一點。」

「艾瑪,我是勸妳要多為自己想,打好人際關係,有利無害。」

「我進公司不是來交朋友的。」

「我不算朋友?」

她看向他,宋昱辰一派自信滿滿。艾瑪又轉回頭,將髮絲順到耳後,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你不缺我這個朋友吧?」

「那大概是因為我並不想要當朋友而已。」

說完,他態度輕鬆地望望她,艾瑪慢了幾秒才和他對上眼,笑笑:

「這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能心想事成。」

「啊,笑了。」他露出驚喜的表情,惹來艾瑪一臉困惑,隨即對她解釋:「要在工作場合以外的時間看到妳笑,比中樂透還難,雖然剛剛很明顯是要應付我。」

她再次面向外頭淅瀝瀝的雨,好多接人的車輛停在路邊,歸國旅人紛紛手遮頭頂、縮著頸項匆匆上車,路上才空出一塊大空間,隨即有下一輛車補進來,不管來了多少車輛都有接不完的乘客。獨來獨往的她永遠不能懂有人來接機時的每一張笑臉、每一次擁抱,只能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好奇、淡漠地看著。

「你說我應付,但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你。迎合你的笑臉,會招來那些妹妹們的閒話,很煩;避重就輕呢……就必須一直想辦法保持距離,可是總是要考慮什麼樣的距離才剛好,也很累。」

「我以為妳是直來直往的個性,原來暗地裡這麼迂迴。」

「人跟人的際遇本來就跟走迷宮一樣啊!以為這條路行得通,沒想到突然被討厭了,後來走呀走,又莫名奇妙和好,以後……或許又會遇到某個叉路而分道揚鑣吧!」

「不會有迷路的時候嗎?」

他們之間縱然有人說著弦外之音,另一個人總能了然於心,這樣的默契是多年交情的日積月累,或許還有其他蛻變的微妙情感。凝視著他混融戲謔和笑意的湛黑眼眸,艾瑪覺得自己只要一恍神就會陷入那枚深邃瞳孔中。

「總是會有走不出來的人。」

她以迷濛的聲音回答,卻不確定自己到底指著什麼事而言。

「那麼,我應該不是那一類的人。只要有明確的目標,就一定可以走到終點,訣竅是,很遺憾的,」宋昱辰意味深長的望向艾瑪:「必須心無旁騖。」

「最近制服上多一槓,我想你的終點一定不遠了。」

她的慧黠,他一向欣賞,只是這份心照不宣的慧黠反而讓他感到無奈,她明白他的勢在必得,即使有時不得不作割捨。

「艾瑪,等我正式升為機長,到那時候……」

宋昱辰欲言又止,他的手指卻情不自禁輕觸她左臉頰,那裡有條不是太嚴重的紅色抓痕,在透露更多心疼之前,他立時收回手,後悔一時的衝動,而回到先前輕鬆語氣:

「那,我先走了,本來是想看看妳有沒有怎麼樣,聽說妳在飛機上被醉客打了好幾次,沒事就好。」

艾瑪目送他走向電梯的背影,原本要觸碰臉頰的手一時反悔,又放了下來。

他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無法長久停留,不論是心上人的身邊,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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