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助培訓班的緣故,艾瑪這段期間的出勤次數安排得少,天空上的職場倒是有了詭譎的變化。

那一票資深學姐們不知道怎麼了,近來對學妹格外嚴格,雞蛋裡挑骨頭的工夫變本加厲,時不時就冷嘲熱諷,當著客人的面斥責晚輩的場面也不少。

學妹們幾乎每次出勤都是苦哈哈硬撐,下工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往肚裡吞,她們不懂,怎麼學姐們專找她們的碴。

「學姐,我們有哪裡做錯嗎?到底為什麼要一直被釘……我們沒有得罪到哪一位學姐啊!」

被其他學姐命令獨自將笨重餐車推回廚房後,學妹厭世地發出疑問。小杏瞧一眼她悽慘落魄的模樣,也沒打算幫忙將器具歸位,兀自補起妝容:

「嗯……也不是說做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妳們偏要去惹白艾瑪。」

一聽到那名字,學妹真心不懂了:「妳是說,學姐們在幫白艾瑪出氣嗎?不可能!我們調查過,她根本沒有朋友。」

「唉!」

收起粉餅盒,小杏又拿出口紅,對她一副「朽木不可雕也」地提點:

「可是很多學姐們調班得靠她呀!如果妳們讓白艾瑪不爽飛,倒楣的可是那些調不成班的學姐喔!」

學妹啞著口,彷彿這是她第一次認知到的事。小杏細心循著唇線塗好口紅,拍拍她的肩:

「妳們功課做得太少了。白艾瑪雖然沒有人挺,但是別忘了她也是一路從菜鳥走過來的,她那個人啊,除了有資優生一樣的工作能力之外,如果妳敢潑她一杯冷水,她可是會回敬妳一桶滾水,現在的學姐們可是早就領教過她的硬脾氣了,只有妳們這些新來的學妹不懂事。」

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白艾瑪看起來就是孤僻到很好欺負啊!學妹很想這麼反駁,不過到頭來淨是無措地原地佇立。小杏將口紅丟進口袋,順便也丟給她一枚同情的目光:

「放心,白艾瑪也不是愛計較的人,也許過一陣子就懶得理妳們了。啊,剛剛服務鈴有響,我去看看,這邊就麻煩妳囉!」

四兩撥千斤地把餐具工作扔給學妹,小杏悠悠哉哉準備向乘客推銷免稅商品。

慢步在安靜狹窄的走道間,偶爾朝乘客微笑,恍然能見到當年的自己正走在艾瑪身後,那個總是堅定自信的背影,即使遇到刁難人的奧客,也能展露從容不迫的笑臉。看在後頭的小杏眼底,簡直像魔法,她深深崇拜艾瑪這個人,特別是見識過艾瑪不怕把事情鬧大的行事風格後,就決定黏著她不放,唯有這樣,才能躲過學姐們魔掌。

起初,她對艾瑪百般討好,卻始終得不到同等回報,直到有一天,當她在國外搶著要幫艾瑪付午餐錢,被艾瑪壓下拿住帳單的手。

艾瑪寒美的黑眼睛定在小杏困惑的臉上,半晌,她才用輕淡口吻說:

「雖然我不喜歡自己,可是也不會為別人而活,妳卻連自己都肯定不了,別把嚴小杏這個人搞得比一頓午餐還廉價。」

小杏在走道稍稍停下,深呼吸,當年困窘的氛圍一度讓她的臉一陣紅一陣青,覺得被赤裸裸看透了。她改轉向窗戶方向,一萬英呎高空的陽光毫無遮蔽地曬進機艙,亮,又刺眼,她卻多看了一會兒,如果艾瑪也見到了同樣的夕陽,會想些什麼呢?

可以確定的是,一定不會跟她一樣,那麼害怕會把人照得無所遁形的亮光,為了遮掩真實又不堪的自己,她連這張臉都徹底換過了。

 

 

下機後,小杏拖著行李箱跟著隊伍走,中途想上廁所,出來以後已經變成在隊伍的最後頭,沒注意到她落後的其他空姐,正不避諱地交談著。

「就八面玲瓏、牆頭草啊!說好聽點是不得罪人,中肯點就是賤人矯情。」

「對呀!超沒自己的原則,所以我每次遇到她,也是假假地跟她講話,誰叫她那個人本來就是假假的。」

小杏住了腳,不知怎的,知道她們說的人是自己。她拉著行李退到一根柱子後,等待高跟鞋的腳步聲遠離。

直到組員們都不見蹤影了,小杏才默默走進入境的人群中,周遭步伐很快,迫不急待要見到接機的親朋好友,她卻愈走愈慢,好像那只行李箱重到再也拖不動一樣,最後小杏在大廳找了座位坐下。

她全身放鬆地發呆,後來想到該檢視手機。關掉飛航模式後,有十則Line留言和三通未接來電都是來自君耀,另外還有一則簡訊問候則是那位見面不到三次的指揮家。

要繼續跟指揮家見面嗎……那個人總是聊音樂、聊音樂名人、聊音樂歷史,好無聊,要裝著很有興趣的樣子也好累……

至於何君耀,虧他長得一副少不更事的清純模樣,沒想到性格那麼可怕,上次見面還打她,讓她臉上的傷花了兩個禮拜才好。

根本不想見他,可是如果真的避不見面,下次君耀會不會暴走得更過份呢?

艾瑪……現在已經不能投奔艾瑪,在醫院時為了徹底切割何世良,她都說出那些打腫臉充胖子的話了呀!

「啊……」

小杏受不了地把頭往後仰,面對白亮亮的機場天花板,好久,才緩緩吐出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空靈字句:

「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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