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機順利返回桃園機場,艾瑪和同事們並列在門口送行,她臉上標準的笑臉沒有少,只是少分精神,像一尊被抽空靈魂的木偶,做著機械式的動作。

一一對經過的乘客致意,不曾再轉向經濟艙的方向,彷彿那裡已經是與她不相干的世界。直到曲終人散,做完最後的善後工作,才帶著一身疲憊離開公司。

藥效過後,生理痛又回來了,沒有先前那麼劇烈,她忍著隱隱的疼,步履蹣跚地走出去。

艾瑪思緒混亂,來回纏繞著飛機上學妹忍辱跪下的身影、一干學妹回望她的恐懼表情、小杏指責她的話語……

還有,爸爸看著她時那遙遠的眼神……

這一定是報應吧!不知不覺變成連自己都討厭的人,怎麼還能指望爸爸仍對她心心念念?

不意,臉上沾了涼意,她摸摸,抬起頭,今日停了大半天的雨再度輕輕降下。艾瑪想起早上何世良說好要來接她,看看手錶,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超過半小時以上,班機是延遲了些,可是他不在。

也許,還對她早上殘忍的話語生氣,不來了。

應該要習慣的,從以前到現在,人生就是不斷地失去,她已經失去和樂的家庭、失去應該在玩樂年紀的美好青春、失去媽媽、如今又失去爸爸。

艾瑪放回原本想聯絡用的手機,凝視自己雙腳,腳邊地面因為落下的雨滴形成一點又一點交錯的黑漬。

下雨,她知道自己該走了,可是腳步怎麼也動不了。

如果能消失多好。從這個孤單的世界消失。

急促的腳步聲,輕,但著急,忽然在她身後嘎然而止。

已經快沒有乾地的柏油路上,多出一把傘的影子,撐在她頭上。

「抱歉,路上有車禍,被耽擱不少時間……艾瑪,妳怎麼在淋雨?」

一聽見他喚出自己的名字,一道暖流立即從胸口上湧,直搗她原本逐漸冰冷的知覺。

她一顫,這才感受到雨水落在皮膚上的微涼觸感,一點一點,從絕望中清醒過來。艾瑪半回頭,看著何世良在路燈銀白的光線下飽含擔心的臉,他的存在是那麼熟悉,那麼安穩,因而對他抿起嘴角。

「沒有傘。」

他覺得她沒什麼生氣,甚至稀薄得份外透明,隨時一個眨眼,就會消失似。雨珠懸留在她黑髮長瀑上就跟棲在蜘蛛網上一般晶瑩,在夜裡反而更光耀奪人。

「要找地方躲雨啊……」

他嘆氣式地半責備,伸手出,撫去她髮絲上的雨,這時,發現艾瑪臉上的不光是雨,還有淚水,溱在她悲傷的眸子。

何世良稍稍收回手,小心問道:「怎麼了?」

見她露出困惑的眼神,猜想或許剛剛下機的她曾有過乘客的刁難,他接著問:「遇到不好的事?」

他的問法像在問孩子,一個受盡委曲的孩子。此刻的艾瑪無力招架,只能牽動一縷酸楚的微笑作為回答。

可是如果單單僅是乘客刁難,應該不足以讓她落淚才對,想必……是更刻骨銘心的事才對。何世良沉默一會兒,再次詢問:

「我載妳回去休息,或是妳想去哪裡走走?」

簡單的問題。艾瑪卻怔忡了,她可以去哪裡呢?

方才還掛在她頭髮上的雨珠已經徹底滲透,她的長髮變得潮濕扁塌,何世良再度動手幫她拍掉一些雨水,不放心地說:

「我們先上車再說,怕妳感冒。在這裡等,我去開車過來。」

他將雨傘硬塞給她,轉身要走,艾瑪猛然抬頭,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倉促伸手。

衣服被拉住,他回頭,撞見一臉如夢初醒的艾瑪,她匆匆收手:

「對不起……」

何世良安慰孩子般地笑道:「我很快就回來。」

面對他的笑臉,一股反感混雜恐懼驟然而升,她木然開口:

「你們為什麼都要說這種話……?你是這樣,爸爸是這樣,媽媽也是……總是說著會再回來的話……」

「艾瑪?」

「爸媽吵著要離婚的時候,媽媽被宣告癌症復發的時候……我就不停地在練習,練習跟他們告別,可是……」

取代她傷心話語急促暫停的那空檔,奪眶的眼淚隨而滑落臉龐:

「可是即使說了一百次再見……心還是很痛……還是不想道別……原來到頭來,我還是傻傻信了那些安慰話……」

「……那不是安慰話。」

她凝起眉,搖搖頭,不願聽他解釋。何世良輕輕低下頭,和她對齊視線,溫柔教導:

「我想,他們也想相信總有一天會再回來,才那麼跟妳說的。」

艾瑪望著他,顫抖的唇仍然倔強地緊抿,淚水卻不聽話泉湧,直到再也看不清楚他的臉,直到讓他擁入懷裡,一接觸到那炙熱的體溫,艾瑪終於痛哭失聲。

「即使艾瑪對他們說了一百次再見,也沒有人真的想跟妳道別……要這麼想啊!」

他隻手撐撫她的後腦勺,在她耳畔低語。不厭其煩安撫她的手,彷彿同時剝下艾瑪武裝多年的堅強。要償還當年無法為病床上的母親掉下的眼淚般,她在何世良懷裡的哭泣,就像這場雨,無止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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